关灯
护眼
字体:

束缚(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杨静煦沉沉睡去,赵刃儿一如往常守在榻边。

然而今夜,杨静煦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因伤口愈合期,难以避免的刺痒开始侵扰,她那两只裹着轻薄布料的手,总是不安分地在身侧挣动。指尖无意识地蜷曲伸展,隔着布料徒劳地想要抓挠自己手背和掌心,甚至无意识地抬起手臂,试图摔打这只手。

赵刃儿试着按住她一只手,可当另一只手也开始挣动时,便有些顾此失彼。她不敢用力,怕碰疼那新生的皮肉,更怕杨静煦在无意识中,真的用指甲抓破自己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

僵持片刻,看着杨静煦在睡梦中因不适而微蹙的眉心,赵刃儿松开手,起身取来几段干净的绢布条。

她回到榻边,在微弱的灯光下,小心地捧着杨静煦的两只手腕,分别用布条松松系在床榻两侧。束缚很松,不会勒伤她,却足以限制那双手可能伤及自身的动作。

刚绑好最后一圈,杨静煦的睫毛颤了颤,悠悠醒转。

初醒的迷茫迅速消散,她感觉到了手腕上陌生的束缚感,和双手传来的清晰刺痒。

她愣了片刻,低头看看自己被系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榻边静立的赵刃儿。

没有质问,没有不解。杨静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动了动被缚住的手指,声音带着睡意的微哑,却异常柔和:“是不是我又乱动了?愈合的时候是有点痒的,再忍几天就好,别担心。”

赵刃儿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在地上。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杨静煦被缚住的手腕,拇指在那微凉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着,带着无尽的疼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那灯光太暗,足以掩饰她眼中不再刻意压抑,以致于翻涌而出的心疼。

那心疼如此浓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让她素来挺直的背脊,在光影里显出一种近乎颓然的弧度。

杨静煦感受到了她指尖的颤抖和那份无声的悲恸。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她试图安慰,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向往,试图转移那份沉重:

“阿刃,司竹园院子里,是不是有几株老梅树?也不知道,今年开得怎么样了。可惜,我们怕是赶不上看今年的梅花了。”

沉默许久。正当她以为赵刃儿又会像回避“司竹园”一样,沉默以对,或者用别的话岔开。

然而,赵刃儿却开了口。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茫,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落:

“赶得上如何,赶不上又如何。梅花今年不开,明年总会开的。它终究,就只是一树花,只是一道风景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在真正要紧的东西面前,一道风景……毫无价值。”

杨静煦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不过是去年上元,即使在宇文制追捕的阴影下,赵刃儿仍然拉着她的手,穿过热闹的天街,指着满树梅花与璀璨灯火,眼中是肆意大胆的轻松笑意。

那时的梅香依稀还在鼻尖,转眼不过一年,眼前这个人,却连欣赏一道风景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胸口堵得发慌,酸涩涌上眼眶。她很想坐起来,很想伸出双臂抱住这个被痛楚和恐惧笼罩的人,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告诉她还有很多美好值得期待。

可她动不了。她的双手被束缚着,她的身体被伤病禁锢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沉浸在自我惩罚的孤寂里。

最终,她只能将仅能动弹的指尖微微屈起,轻轻勾住赵刃儿摩挲她手腕的手指,用尽全力传递一点微弱的温度和力量。

“梅花会谢……可我们司竹园的竹子,是四季常青的。阿刃,它们总是在那里的,一直都在。”

赵刃儿摩挲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对上了杨静煦泪光闪烁却无比坚定的眸子。

昏黄的灯光下,被缚住双手的人努力传递着安慰,而看似自由的人,心却被无形的枷锁层层捆缚。

一个向往着“回去”,一个抗拒着“回去”。

那丛四季常青的竹子,在两人之间,化成一片名为“恐惧”的浓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屋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赵刃儿端着刚煎好的药汤从外面进来。

一进门,她便看见一名亲卫正站在榻前。杨静煦靠着软枕,那双终于能稍微活动一些的手,正抚弄着摊在膝上的一团雪白。

赵刃儿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什么,脚步倏地一顿。

是那件雪白的狐裘大氅。当日杨静煦跌落山崖时身上穿的那件。

血迹显然已被反复清洗过,白毛的部分恢复了原本的蓬松洁白。然而,翻过来的皮面,却有大片大片洗刷不去,浸入皮质的暗红痕迹,深深浅浅,触目惊心。整件大氅多处撕裂,毛面磨损得厉害,早已不复当初的华美,破烂得不堪再穿。

那些暗红的痕迹,像无声的烙印,记录着山崖下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流血与挣扎。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