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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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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个月的光景,在药香与凝滞的暖意中缓缓流过。

杨静煦病情稳定许多,痛意渐消。每日已能靠着软枕坐起半个时辰,说话虽仍不能高声,却有了连贯的力气,眼眸也恢复了往昔的清润神采。

这天午后,杨孚正执着地想给妹妹多添一碗参汤,与秉持医理,坚持“虚不受补”的老奉药在廊下低声争执。暖阁内,气氛却是难得的安宁。

杨静煦倚着凭几坐在榻上,谢知音正为她换手上的药。二十多日的精心养护,掌心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已开始收口,狰狞的皮肉被新生的嫩红取代,只是依旧脆弱。厚实的绷带撤去了,只裹着轻薄的一层细布,用以保护那新生的肌肤。但这看似进步的代价,是双手暂时失去了承担任何用力的能力,连弯曲一下都带着迟滞的刺痛和无力。

谢知音动作极轻,一边上药,一边柔声叮嘱着注意事项。

杨静煦的目光,却越过了谢知音,落在不远处炉火旁的赵刃儿身上。

赵刃儿正守着一小锅新熬的肉粥。她微微倾身,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黏稠的米粥,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炉上煨着的不是食物,而是救命的灵药。灶火将她半边脸映得微红,额角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

杨静煦看着她,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随即装作不经意地对谢知音开口,声音温和:“二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司竹园那边……近来可有信来?园中可还安好?”

谢知音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道:“开始一娘和三郎送过几封信,将军从来不看,后来就不写正事了,只说些‘一切如常’‘请娘子安心’之类的平安话,具体事务,我也说不清楚。”

杨静煦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一切如常……这便好。只是我躺在这里,心里总惦记着司竹园。几百口人的生计,春耕在即,不知准备得如何了。”她顿了顿,看向谢知音,语气认真了些,“二娘,你明日便启程回去吧。替我亲眼去看看库房,看看田地,替我给大家带个话,就说我惦记着他们。”

谢知音立刻明白了杨静煦的用意,这既是让她回去实地查看情况,更是要借她之口,向园中传递“娘子安好”的明确信号,以安稳人心。

她抬眼看了一下杨静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炉火边那纹丝不动的背影,低头应道:“是。我明白,今日便收拾,明日一早回去。”

说罢,她仔细为杨静煦缠好最后一段细布,收拾好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米粥沸腾的咕噜声,和搅动时发出的轻微水声。

赵刃儿仿佛对刚才的对话全然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那锅粥,手中木勺在锅里缓缓画着圈。过了许久,米粒完全化开,肉糜与粥汤融为一体,她才小心地盛出一小碗。

碗中粥汤滚烫,热气蒸腾。她放下锅勺,拿起一支更小的银匙,在碗中不急不缓地翻搅起来。银匙与瓷碗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热气随着她的动作一缕缕散开。

她就那样专注地搅着,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直到碗中不再有明显热气上涌,她才舀起半匙抿了一口。

确认温度正好,她才端着碗走到榻边坐下,又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杨静煦唇边。

杨静煦顺从地咽下,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她吃了几口,抬起眼,状似闲聊般轻声开口:“方才听二娘说起,倒让我想起四娘了。她办事稳妥,只是性子闷了些,不知这些天一个人练兵,会不会太辛苦。”

她顿了顿,见赵刃儿只是专注地搅动碗里的粥,便继续用怀念的语气道:“还有三郎,心思都用在工事上,人情往来怕是不擅长。一娘倒是周全,可经营采买已经够她忙的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园子里没个真正主事的人坐镇,我总是不放心。”

赵刃儿动作未停,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过来,语气平静:“你若不放心,我让人传话,叫他们每旬将重要事务写成简报送来。”

第一层试探被挡开,赵刃儿给出了解决方案,但不是杨静煦想要的。

杨静煦吃了那口粥,摇摇头:“文书往来,终究隔着一层。许多事情,不是几行字能说清楚的。”她看着赵刃儿,语气更柔和了些,“阿刃,我们离开二十多日了。我如今身子好些了,总想着,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哪怕只是露个面,让大家安心也好。”

赵刃儿手中的勺子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她:“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我知道。”杨静煦立刻接道,语气越发体贴,“所以我没说要立刻动身。只是,阿刃,司竹园是我们的根本,也是大家的指望。主事之人长久不在,人心容易散。”她观察着赵刃儿的神色,见她依旧沉默,便抛出了真正的提议:“要不……你先回去一趟?”

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商量和恳切:“你是将军,你回去了,大家便知道我们一切安好,事务也有人决断。我在这里再静养些时日,待我好些,你再来接我回去,可好?”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杨孚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与老奉药争执后的薄红,接话道:“明月儿说得对!赵刃儿,你早该回去了!这里有我守着,有最好的医工、婢女,定把明月儿照料得妥妥当当!”

两人一坐一站,目光都落在赵刃儿身上,等着她的回应。

赵刃儿却像是没听见杨孚的话,也没看见杨静煦期待的眼神。她将最后一勺粥喂入杨静煦口中,看着她咽下,然后起身,走到一旁放下碗。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们。

她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灰,又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噼啪,暖气稍盛。她又将那熬粥的小泥炉往榻边挪近了些,确保热度能持续传到这边。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走到放药箱的矮柜旁,拿出药膏和替换的细布,铺陈开来。

她抬眼看向杨孚:“娘子该换肋下的药了。杨公子,请回吧。”

杨孚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脸色一僵,指着她:“你……”

“阿兄,”杨静煦适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劝阻,“你先出去吧。”

杨孚看看妹妹,再看看面无表情,已然开始准备热水的赵刃儿。满腔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重重叹息,拂袖出去了。

房门关上,暖阁重归二人世界。

赵刃儿神色如常,扶着杨静煦躺下,开始为她解衣换药。动作依旧轻柔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夜里,烛火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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