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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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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二十二这天,睽违几日的孙医工前来诊脉。

这是杨静煦清醒后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救命恩人。他依旧寡言,拱手行礼后便专注地查看伤口、舌苔,又搭了许久的脉。

“恢复尚可。”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断骨初凝,内瘀渐化,但根基大损,非朝夕可补。”他看向杨静煦苍白的脸和清减的身形,“接下来数月,乃至更久,需静养,节劳,省思,切忌耗神费力。尤其心脉,必须善加养护。”

杨静煦安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开口:“多谢孙先生。静养之理,我明白。只是……人生于世,总有些事,比这身皮囊更重。若因惜身而弃道,这身子养得再好,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她语气温和,并无驳斥之意,只是陈述一种看法。孙医工闻言,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沉静却坚定的眼眸上停留一瞬。

“医者治病,不问大道。”他声音依旧平淡,“在下只知,薪尽则火熄,舟覆则人亡。娘子心中所求再重,也需有性命承载,方有来日可言。”

“先生所言甚是。”杨静煦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保留自己的看法,“性命自是根基。我只是想,这根基养护,除了汤药静卧,或许,心中有所寄托,眼前有所守护,亦是一味良药。否则空壳苟存,生机也会枯萎。”

孙医工沉默了片刻,似乎思考着她的话,最终只道:“娘子自有见地。只是眼下,还请务必以汤药静卧为重。心药再妙,也需体魄能受。”

“我记下了,有劳先生。”杨静煦不再多言,礼貌道谢。

孙医工开了新的调理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便告辞离去。

整个过程,赵刃儿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对他们的对话并不在意。但她的手指,从孙医工说出“切忌耗神费力”那一刻起,便已狠狠捏成拳,直到人走后才缓缓松开。

她听着那些对话,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果然,谁劝都一样。

孙医工说了那么多,从脉象到禁忌,从用药到调养,苦口婆心说了一堆。可那人一句都没听进去。她有自己的道理,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那套谁也说不动的原则。医者的话在她那里,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被说服的对象。

这些年来,杨静煦每一次累倒,每一次病中,自己说过多少话。那些话,哪一句她听进去了?没有。从来没有。她嘴上应着,转头就忘。

赵刃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捏紧又松开的手。指节上那几道白印,慢慢被血色填满,就像那些劝过的话、求过的情,被这个人轻轻揭过之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个人此刻身体的衰弱,有多少是坠崖的新伤,又有多少是积年的旧疾?那是日日夜夜熬出来的亏空,那是一次次生病攒下的磨损。

可那又怎样?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副身子。她在乎的是那些永远也放不下的责任,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事,甚至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

至于自己还剩多少力气,还能撑多久。这些她从来不问。仿佛只要心里装着那些宏大的东西,这具肉身就能永远燃烧下去。

可火会熄的,人会倒的。

而自己呢?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倒,再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熄,再把她重新点燃。一次又一次,直到……

赵刃儿不敢往下想。

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手指松开又捏紧,捏紧又松开。一遍一遍,直到那双手终于不再动了。

孙医工走后,暖阁重归安静。

杨静煦的目光落在赵刃儿僵硬的背脊上,她看见的却是另外一些东西。

她怎么可能忘记?

崖底刺骨的寒风里,是她亲身感受到赵刃儿如何重重撞在那棵树上,是她亲眼看见那些深深浅浅的划伤。是她用尽最后力气,才把半昏迷的赵刃儿从树枝上拖下来,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和冰凉的体温。

那些触感,那些画面,反复在她梦中出现,比肋骨的断痛更清晰。

可醒来后,看着近在咫尺,沉默照顾着自己的赵刃儿,她却一次都没敢问。

她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想起崖底的无助和绝望,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更怕……怕再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崩溃。

初醒那日的泪水和颤抖,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她再不敢轻易碰触任何一点可能引起对方痛苦的话题。

于是她装作不知,任由赵刃儿每日如常地端坐、走动、为她忙碌,仿佛那些触目惊心的伤不存在。

可现在,看着那背影里不自然的僵硬,那份强压下去的担忧和心疼,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堤坝。

“阿刃,”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过来。”

赵刃儿转过头,看着杨静煦泛红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后背。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她垂下眼,沉默地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想拖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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