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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缚(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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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刃儿的呼吸瞬间滞住了。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干涸的颜色,看见那日杨静煦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地趴在崖底石台上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拧绞,痛得她几乎握不稳手中的药碗。

杨静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对上赵刃儿骤然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片无法掩饰的剧痛。

她立刻明白了,脸上迅速浮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对亲卫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待亲卫离开,她才献宝似的,将一直虚握着的另一只手举到赵刃儿面前,掌心向上,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阿刃,你猜猜,我手里是什么?”

赵刃儿的目光却仍胶着在那件染血的狐裘上,闻言只是机械地将药碗放在一旁矮几上,目光转向她虚握的手,眉头下意识蹙起:“别用力,小心硌着伤处。”

杨静煦笑容更深,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缓缓摊开了手心。

一枚小小的,暗红发黑的黄杨木哨子,静静地躺在她带着伤痕的掌心。哨身原本温润的原木色泽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鲜血彻底浸透又干涸,才沉淀下来的暗沉色泽,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看,”杨静煦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从你送我那天起,它就没离过身。这次……也是它救了我们的命。”

赵刃儿的目光,终于从狐裘上挪开,死死钉在这枚面目全非的木哨上。

记忆汹涌而来,她记起当日送出时的承诺,也记得她第一次吹响时靠在窗口的身影……还有此刻,这因为浸透了杨静煦鲜血而形成的暗红。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这个……脏了。我给你做个新的。”

“不行!”杨静煦几乎是立刻反驳,猛地将手收回,将那枚木哨护在胸口,眼神执拗得像守着最珍贵的宝藏,“我就要这个!阿刃,你帮我戴上。”

赵刃儿看着她固执的眼神,看着她护着木哨的动作,所有劝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她沉默地走上前,接过杨静煦递过来的,已经重新穿好细绳的木哨。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地将细绳绕过她的脖颈,在颈后仔细系好。

那枚染血的木哨,重新贴在了杨静煦的心口,与坚定跳动的心脏只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

做完这一切,赵刃儿直起身,正要退开去端药碗,杨静煦却又从枕边拿起了另一样东西。

是赵刃儿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这个还你,”杨静煦将匕首递向她,眼神清澈,“物归原主。”

赵刃儿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刀鞘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鞘身,熟悉的质感和重量瞬间唤醒了无数记忆,也唤醒了那句刻入骨髓的誓言。

“要伴她长生。”

云昭训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幽幽响起,与眼前杨静煦苍白的笑脸重叠。

几乎要令她窒息的自责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方才因木哨而升起的那一丝温情与牵动。

她用力握住了刀鞘。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杨静煦,朝窗边走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将匕首从鞘中抽了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用那特制的黑色桐油来掩盖光泽了。当雪亮的刀刃完全脱离刀鞘,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刀身上原本被刻意掩盖的、繁复精美的鎏金暗纹,便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东宫死士身份与荣耀的象征,也是她背负的宿命与枷锁。

冰冷的刀锋映着她同样冰冷的眼眸。

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赵刃儿,是誓死护卫杨静煦的死士。她的存在,她的价值,她的全部意义,都系于“守护”二字。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情感,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依恋,都是危险的,都是对职责的背叛,也是……可能再次将杨静煦拖入险境的祸根。

刚才看到染血狐裘和木哨时的心痛与柔情,此刻被更坚硬的决心所取代。

那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得太过恐惧,以至于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重新禁锢回那个绝对“正确”的位置。

她缓缓将匕首归鞘,动作沉稳,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平息。那些被狐裘和木哨撬开的缝隙,此刻已被她亲手封死。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当她再次转过身,面向杨静煦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加幽深,更加沉寂,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入了那片自我筑就的冰原之下。

“喝药吧。”她声音平静地提醒,走过去端起药碗,用勺子搅动着。仿佛方才那场关于旧物的触动,关于身份的重塑,从未发生过。

杨静煦看着她走回来的身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手中那碗热气氤氲的药汤,再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枚暗红的木哨,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空。

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赵刃儿转身抽刀的那一瞬间,又被她亲手锁了回去。

这一次,那锁链,似乎更加冰冷,更加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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