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第2页)
赵刃儿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水碗,一动不动,仿佛谢知音的话需要很久才能传进她耳朵里。
谢知音擦了擦眼角,起身道:“我去煎药,娘子刚醒,需得温补调理。将军……你陪着。”
她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杨静煦的目光,从谢知音离开的背影上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赵刃儿身上。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她看着赵刃儿挺直的脊背,清减的轮廓,苍白的唇色,以及那双亮得异常,却盛满了疲惫与惊悸的眼睛。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用尽力气,说出了醒来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多久……没合眼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这一问会带来什么。她只是看着这个人,觉得这个人好像很累,于是便问了。
一句话,七个字。
落在赵刃儿耳中,却像一道九天惊雷,又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穿了她层层包裹的心防。
“哐当”一声,赵刃儿手中的水碗脱手砸在地上,微凉的水泼溅开来,溅在她的脚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却骤然收缩。
十三日来,她将所有的心神力气,都用于“守候”这个行动本身。她将自己打磨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一块只为遮蔽风雪而存在的屏障。
她不再追问意义,不再奢求回应。甚至开始说服自己,这便是她们之间该有的模样。一个守护,一个存在,便是全部。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关切,像一道最犀利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自欺的伪装。
这句话,提醒她一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真相:她们之间,从来不是一方守护,另一方的承受。而是相互的牵扯,是双向的顾念。
这份顾念,曾是温暖她的火光,此刻,却成了灼伤她的烈焰。
因为她无比清晰地记得,眼前这个人,之所以会躺在这里,气息奄奄,骨断筋伤,正是源于这份“顾念”!若不是为了拉住坠崖的她,若不是心系她的安危强撑着攀爬绝壁……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赵刃儿,本该是挡在前面的盾,是护在身侧的剑。
可如今,盾与剑尚且完好,反倒要由本该被保护的人,用血肉之躯来承担代价。
这荒谬!这颠倒!这罪孽!
这个刚刚从鬼门关争回一口气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将那险些害死她的“顾念”,再次投向了自己?
这关切太残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无能,她的失职,她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呵……”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赵刃儿唇边溢出,像是某种东西彻底崩断的哀鸣。
紧接着,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从她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的背脊弯折成一个极度痛苦的弧度,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抖得像寒风中的残叶。
眼泪汹涌而出,滚烫灼热,瞬间浸湿了她的手掌和袖口。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恐惧、悔恨、无地自容,以及被这轻轻一句关切彻底击垮后,灵魂无所遁形的战栗。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号啕都更撕心裂肺。
怎么会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啊。
她甚至宁愿杨静煦醒来后怨她,恨她,用最冰冷的眼神看她。那样,她至少还能知道该如何赎罪,该如何在这条荆棘路上继续爬行。
可偏偏是关心。这软刀子,不见血,却将她凌迟得体无完肤。
杨静煦被她这激烈的反应惊住了。
她不明白。她只是问了一句话而已,为什么这个人会哭成这样?
她刚刚醒来,灵台尚不清明,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眼前这个人陪着自己,在生死边缘煎熬了多久,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