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第1页)
第十三日,夜。
雪后寒月,清辉透窗。炉中炭火将尽,只余一层温顺的暗红,无声地烘着满室药气。
赵刃儿坐在榻边,背脊习惯性地挺着,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
一连十三个日夜的守候,已将最初的焦灼、恐惧,乃至那点不肯熄灭的盼头,都磨成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她看着,只是看着,不再试图从每一次呼吸的微顿里寻找吉兆,也不再为每一次眼睫的颤动而心弦紧绷。
她坐在这里,如同山守在川前,日升月落,川流不语,山便只是守着。
杨静煦的呼吸比前几日平稳许多,虽仍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微浊,却不再有断续的惊喘。她睡得很沉,眉间那道因疼痛而常聚的浅痕也松开了。
临近亥时,万籁俱寂。
忽然,那平稳的呼吸停滞了一下,随即长长出了一口气,像一声终于挣出唇齿的叹息。
赵刃儿目光倏然凝实。
她看见杨静煦的眼睫,似带着某种沉重阻力般颤动了几下,终于缓慢地掀开了。
杨静煦睁着眼,看着上方,看了很久,像是在努力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又像是根本没在想,只是睁着而已。
然后,她的眼珠开始转动。很慢,很费力,像是每一次转动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看向左边,又看向右边,最后,停在了赵刃儿所在的方向。
目光撞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混沌的雾气还在,但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认出了她。
在这一刹那,某种维持了许久的东西轰然坍塌。那个由日夜低语、记忆碎片,和绝望守候所勉强维系的虚幻影像,与眼前这具有了清醒目光的躯体重合了。
赵刃儿感到一阵失重般的眩晕。不只是喜悦,更像是某种混合着巨大恐惧与确证的寒战。
她日夜抵御的虚无,她以执念和诉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道目光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杨静煦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一阵低弱的呛咳从喉咙里涌出来。她立刻抿紧唇,身体在夹板下微微震颤,眉头因为疼痛拧了起来,却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赵刃儿倾身向前,一手虚扶在她肩侧,另一手已拿起软巾候在唇边。所有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本能,唯有胸腔里那颗心,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撞击着肋骨。
咳意渐缓。杨静煦喘息着,眼睛还是湿的,却再次看向赵刃儿。她将视线微微移开,瞥向旁边矮几上的水壶,又看了看赵刃儿。
只是一个眼神,赵刃儿立刻会意。
她渴了,并且清醒地,用目光表达了这层意思。
“好,喝水。”赵刃儿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强压激动造成的颤抖。
赵刃儿转身倒水,试温,扶起她的头颈,将碗沿小心凑近。杨静煦就着她的手,慢慢啜饮。
喝完水,她没有再看周围,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赵刃儿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尝试着重新认识这个人。
她的嘴唇又张开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忍不住想跑出来:
“阿刃。”
赵刃儿端着水碗的手抖了一下。这一声呼唤,比任何眼神都更直接地确认了,她的明月儿,真的回来了。
赵刃儿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那一声唤定住了。几息之后,她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后背的伤处,她却顾不上疼,踉跄着就往门外冲。
她推开暖阁的门,对着外间守夜的亲卫低声道:“去请谢司命,就说……娘子醒了。”
声音是哑的,抖的,传达的意思却清晰无比。
谢知音是披着外袍跑进来的。
她扑到榻边,顾不上喘息,三指已经搭上杨静煦的腕脉。她诊了很久,又翻开杨静煦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醒了……真的醒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目光始终钉在杨静煦脸上的赵刃儿,用力点了点头:“脉象虽弱,但神智归位,确实是醒了。将军,娘子……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