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第1页)
关中平原的隆冬,正在展露它最严酷的容颜。
细密的雪粒时断时续地敲打着窗纸,庭院里的枯枝覆上了一层顽固的银白。
室内,炭盆烧得正旺,干燥的热气裹挟着药香缓缓流动,将严寒隔绝在外。
时间在这方温暖的牢笼里失去了外界的参照,唯有杨静煦胸口的起伏、药炉的咕嘟声,以及赵刃儿日复一日的守候,构成了唯一的节律。
守候进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平稳”之中。杨静煦的生命体征,在汤药和精心护理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她不再发热,面色褪去了最初骇人的枯槁,脸颊甚至有了微弱的润泽。可她依旧沉睡,或是茫然地睁开眼,但对一切毫无反应。
身体,正在一天天好转。
灵魂,却不知困在了何处。
每日的照料变成了精确而沉默的流程:几时擦身,几时喂药,几时按摩,谢知音与赵刃儿配合得已十分纯熟。
正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日常里,某种细微却致命的东西,开始悄然侵蚀赵刃儿。
起初只是偶尔的瞬间。比如,当她为杨静煦梳理长发时,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柔顺,可某个闪念间,她会突然记不起上次见到这头青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或被风吹起拂过自己脸颊,是什么时候。
记忆中的画面明亮鲜活,似乎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
又或者,某个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杨静煦清浅的呼吸声。赵刃儿凝视着她的睡颜,那张脸安宁得近乎圣洁,却让人感到陌生。
不是容貌改变,而是一种感觉。她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将眼前这张平静到空洞的脸,与记忆中那个会挑眉质疑、会抿唇浅笑、会眼神锐利地分析局势的杨静煦重叠起来。
记忆像褪色的丝绸,图案仍在,光彩却日渐暗淡。
她照料的是这具身体,可她想念的,是那个住在这身体里的灵魂。
最让她心悸的一次,是谢知音随口提起:“娘子手指的伤,愈合得比预想好,新肉长出来了。”赵刃儿看向那依旧被白布包裹着的手,突然一阵强烈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发现自己需要停顿一下,才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双手曾经如何执笔批注,如何抚过她的脸颊,如何与她的手指交缠紧扣。那些触感、温度、力道,正在日常重复的照料动作中,被慢慢覆盖,以致逐渐模糊。
她害怕的,不是杨静煦的离去,而是自己关于杨静煦的记忆,正在被这漫长而无望的守候本身,悄然磨蚀。
仿佛守候的对象,正从一个鲜活具体、拥有无数细节的爱人,逐渐变成一个只是需要被照顾的病体。而那个真实的杨静煦,正被困在日渐遥远的记忆孤岛上,随着时间潮汐,一点点沉入遗忘的深海。
这种恐惧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外在的威胁,都更令赵刃儿感到崩溃。
她陷入了一种深切的迷茫之中。看向杨静煦的目光里,除了执着的守护,开始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搜寻。
她像在透过眼前这具躯壳,拼命打捞记忆深处的幻影。
转机发生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
阳光罕见地穿透云层和窗纸,在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舞动。
谢知音去院子里处理一些药材,屋内只剩炭火的微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赵刃儿照例跪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软布,却半晌没有动作。
她望着杨静煦被阳光镀上一层微光的脸颊。目光空洞,巨大的疲惫,和那种记忆剥离的虚无感,一瞬间包裹住她。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干涩低哑,不是对谁言说,更像是一种抵御遗忘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