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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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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连续落了几日雪。

从正月初一到如今,天色没有一日真正放晴过。每日不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便是细密如盐粒的雪霰,雪化了又积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杨静煦还是没有醒来,甚至不再经常睁开眼睛,而是陷入了某种更深的睡眠中。

日日夜夜,她就那样躺着,呼吸轻浅。偶尔因疼痛落泪,偶尔因药苦皱眉。那双眼睛,却始终阖着,仿佛沉在一个极深极深的梦里,不愿醒来。

每日晨昏,赵刃儿会依照嘱咐,用热水为杨静煦擦拭,小心活动她的四肢,一口一口喂进米浆与药汁。杨静煦会吞咽,会因药苦本能蹙眉,眼睫偶尔颤动似欲冲开禁锢,却总在最后一刻归于沉寂。

孙医工临行前,留下的话更加凝重:“外伤内损,皆已处置。然其心脉损伤太甚,气血无以载神,以致神识冰封。如待冬尽春来,冰河自解。然,亦恐河封至底,永无化期。”

这“永无化期”的可能,像屋外积压的霜雪,沉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赵刃儿。

起初,那渺茫的春来之盼,是她在冰窟中唯一能感知的光。她观察得无比仔细,喂水时盼着喉咙滚动得更顺利一些,按摩时期待肌肉有自主地放松,甚至夜里守着呼吸节奏的每一点变化,期盼着那突然醒来的可能。

她对“春意”的渴望,也沸腾至顶点。

那是一个狂风卷雪的清晨,室内炭火需烧得更旺才能抵御寒气。

赵刃儿照例用布巾为她润湿嘴唇。布巾刚触及唇角,杨静煦的眉头便骤然拧紧,嘴唇剧烈地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同时溢出一串急促而模糊的声响,仿佛在极力试图说些什么。

赵刃儿立刻屏住呼吸,动作停滞。

然而,那蹙眉很快平复,嚅动停止,一切恢复原样。任她如何低唤抚触,再无反应。

谢知音被请来,仔细检查了瞳孔,按压了胸腹部各处,又搭了许久的脉,最终缓缓摇头:“娘子许是喉间干痒,或胃脘不适,观其脉象眼神,并无苏醒之兆。”

希望像窗外被风瞬间卷走的雪花,徒留一片空茫的寒冷。

从那以后,这种“春意”便以各种形式零星闪现:一次突然加深的呼吸,一次眼睑下快速的眼球转动,一次因按摩伤处而引发的躲避式蜷缩……

每一次,都像是在冰封的河面上敲开裂痕,让赵刃儿看到其下或许有活水流动的假象。她总是会被瞬间点燃,不眠不休地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处于一种亢奋的警觉状态,仿佛下一秒,那冰面就会彻底炸裂。

然而,每一次,裂痕都没有扩大,冰面依旧坚固,杨静煦依旧沉睡。

希望,变成了最精致的刑具。它不再提供温暖,而是反复将她吊在期待的悬崖边,再任由她坠回现实的冰谷。每一次循环,都消耗着她本已稀薄的心力,并在坠落时,带走一部分所剩无几的理智与坚定。

她开始对“春意”又爱又惧。她的情绪,彻底被那些可能毫无意义的生理波动所劫持。她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反复点亮、又反复浇灭后,濒临窒息的火苗。

这日午后,李景和褪去沾染雪灰的外袍,净了手,脱了鞋,踏入这间弥漫着药草气息的暖阁。她先看了看榻上沉睡的义妹,杨静煦依旧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只一味安睡。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赵刃儿身上。

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硬土里的枪,唯有眼里浓重的血色,泄露了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耗损。她的眼神钉在杨静煦脸上,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沉睡的人刺醒。她身后的矮几上,放着完全没动过的饭菜,早已凉透。

李景和在屏风旁静立片刻,摆了摆手,示意正在调制药膏的谢知音暂且退至外间。

暖阁陡然静了下来,只剩三人之间无声的张力。两人清醒,一人沉沦。

李景和敛裾席地坐下,姿态端正,目光落在赵刃儿侧脸上。

“赵将军,”李景和语调温和,卸去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威仪,更像是家族中一位不得不面对棘手状况的长姐,“有些话,今日需与你一谈。”

赵刃儿眼珠微微转动,看了李景和一眼,点了下头,将原本虚虚覆在杨静煦手背上的手,轻轻收回,搁在自己膝上。

“孙先生走前,尚有一言,托我斟酌时机相告。”

李景和的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有些沉重:“他说,病至如此,医者之力已尽。此后,三分赖汤药维系生机,七分凭造化决定归途。然造化之事,常不循人愿。守候者最苦之处,莫过于心悬于这一线之上。此线如发丝悬千钧,日日望之,实为日日凌心之刑。”

赵刃儿抬起布满红丝的眼,望向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我知你心里除了守着她,容不下别的。”李景和叹了口气,“但赵将军,你须明白,此非三五日之守望,甚至可能亦非一两月之煎熬。你的敌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时间,是寂静,是她可能永远停留在这种不生不死的状态里。”

她顿了顿,问出那个压在所有人心里,却无人敢轻易出口的问题:

“若静煦一直这样睡下去,你待如何?”

赵刃儿眼底瞬间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那是被触及绝对禁忌的本能反应。但火焰很快又熄灭了,因为她看到李景和眼中并非挑衅或冷漠,而是混合着担忧与无奈的理解。

“我等得。”声音嘶哑干裂,像一句固执的咒语。

“我信你等得。”李景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敬佩,又似忧虑,“然而,等待本身,便是消磨。它会悄无声息地改变许多事,许多人。”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刃儿熬得通红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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