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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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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将军,你想想,从她昏迷到现在,她蹙一下眉,你的心就提起来;她呼吸重一点,你就燃起希望;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你整夜都睡不着……你靠着这些过活,你的心就要被这些东西牵着走,起起落落,反复折腾。这样下去,你自己又能撑多久?”

赵刃儿的呼吸一滞。那些日子的反复煎熬,被李景和这样直白地摊在面前,竟如此清晰,如此残忍。

“你守在这里,日日盼着她醒,可若是……她永远不醒呢?”

李景和的声音缓下来,却沉得如同坠石:“我说的是永远。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而是往后的全部日子。她就这么躺着,呼吸着,心跳着,却再也睁不开眼睛,再也不能对你笑,不能再和你说话。她的身体会一日一日衰败,她的脸会一日一日陌生,她的呼吸会一日一日微弱……直到某一天,连这最后一点起伏也归于沉寂,你还愿意继续守着吗?”

这些问题如同淬了冰的针,骤然刺入赵刃儿紧紧包裹的心防,激起一阵尖锐的痛楚和被冒犯的怒意。

“她会醒。”赵刃儿下颌绷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执拗。

“我亦日夜祈盼如此。”李景和看着她,目光里是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理解,“然而,盼是一回事,能不能盼到,是另一回事。赵将军,你守在这里,日日喂药、夜夜守着,把自己熬成这样,究竟是因为你盼着她醒,盼着她变回从前那个明月娘子……”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榻上那无知无觉的躯壳上:

“还是说,你守的,仅仅是这个还活着的人?哪怕她永远这样睡着,永远不再回应你,你也愿意?”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时间,在杨静煦平稳到单调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

最终,赵刃儿的目光,从李景和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杨静煦。她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看着那细密的睫毛,微翕的鼻翼,淡无血色的唇。

她守的,究竟是那个智珠在握的明月娘子?还是眼前这个仅剩呼吸心跳、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躯壳?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悬崖上她朝自己奔来的决绝,她蹙眉批阅文书时的专注,那些只对自己流露的柔软笑意。甚至追溯到最初的最初,那个雨后初晴的阳光下,伸手去触碰风铃的三岁孩童……

可如果,这些画面都只能停留在过去呢?

如果从今往后,她只能对着这副沉睡的躯壳,一遍遍回忆那些已经不会重来的瞬间呢?

这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就在这疼痛的最深处,另一个念头浮现了……

这个人,此刻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她依然在呼吸,她的心脏依然在跳动,她的身体在竭尽全力地修复。她没有消失,她只是被困住了,在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

就像那年她被拖出东宫,身后是小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追了她十三年。却从来没有盼着那哭声会停,只是拼了命地想回去。不是因为回去之后能做什么,只因为那是她的小公主,只因为小公主就在那里。

“我守在这里……”赵刃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奇异般地平稳下来,“不是因为我盼着她醒。”

李景和的目光微微一凝。

“只是因为……她在这里。”

赵刃儿凝望着沉睡的杨静煦,眼中尽是焚烧过后、灰烬般的冷静与笃定:

“她醒着,我守着她。她睡着,我还是守着她。她若永远不醒……”她喉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我依然守着她。”

“盼着她醒,那是我日日都在做的事。但这盼,不是我守下去的理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笃定,“我守着她,从来不需要理由,她所在之处,就是我的归处。”

她伸出手,拂过杨静煦散在枕畔的一缕黑发,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李景和从这笃定的宣言里,听出了无可转圜的决绝。她看得出,赵刃儿此言并非一时激愤或自我感动,而是历经内心狂暴撕扯后,终于理清的答案。

她不再试图动摇这份决绝,转而指向更实际的问题。

“好,我明白了。”李景和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劝诫,也带着身为长姐的恳切,“既然你决定守下去,那就要用能长久守下去的方式。赵将军,你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没躺下睡过一个整觉了?你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十天?半个月?然后呢?等她醒来,或许其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自己却先倒下了?”

她看着赵刃儿明显消瘦下去的身形,和眼中蛛网般的血丝:“自今日始,你必须按时进食,设法安眠。谢娘子前来照料时,你至少须往西屋闭目养神片刻。此非商议,乃是我这做阿姐的,代静煦求你。”

赵刃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用力握紧。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李景和的担忧与用意,她明白。但要她离开这间暖阁,离开杨静煦身边,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她也绝难做到。仿佛离开一步,那维系着杨静煦生命的无形丝线就会断裂。

沉默良久,就在李景和以为她会无声拒绝时,赵刃儿却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饭,我会吃。谢知音在时,我可以小睡一会儿。但……”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我不会离开这个房间,不会离开她身边。绝不会。”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与那片可能吞噬一切的绝望之间,最后的防线。

李景和与她对视片刻,看清了她眼中不容撼动的决绝,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也罢。能进食,能稍歇便好。记住,你的健康,现在是静煦的另一条命。”

言毕,李景和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杨静煦,起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

门扉轻轻合拢,将外界的风雪隔绝。

赵刃儿垂首坐着,那些关于未来的冰冷预设,像一片广袤而荒芜的雪原,是她拒绝踏足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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