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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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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孙医工行针通瘀,将积年的沉郁和凶险的高热引出后,杨静煦的病情似乎终于踏过了一道险恶的门槛,再没有出现危及生命的骇人状况。体温虽然依旧偏高,却稳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不再如烈火燎原般失控。

更重要的是,她睁开眼睛的时间开始变长,也越发频繁。尽管大多数时候,她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没有意识,对外界的反应也仅限于本能。

第五日清晨,赵刃儿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温热的瓷碗,里面盛着熬得极烂,已变为稠滑米浆的粥。她又特意在里面加了些蜂蜜,让粥更符合杨静煦的口味。

她坐回榻边,用小银勺舀起浅浅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又吹,直到确信不会烫到,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杨静煦唇边。

“明月儿,吃一点,是甜的。”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诱和满满的温柔。

杨静煦半睁着眼,眼神是朦胧的,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无尽的空茫。

她的呼吸浅而均匀,胸膛在木架的限制下微弱起伏。

这是一种奇异的状态,人仿佛醒着,却又没醒。意识沉在极深的海底,只有身体的某些本能浮在水面之上运作。

当微甜的米浆气息靠近,杨静煦嘴唇本能地动了动。

赵刃儿屏住呼吸,极缓慢地将米浆倾入她唇缝,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喉咙。

一次……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呛咳。

两次……又一下,咽下去了一些。

三次……那一小勺米浆,终于被完整地吞咽下去。

整个过程里,杨静煦的眼睛依然空蒙地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吞咽这个动作与她本人无关,只是某条经络在自行运作。

赵刃儿握勺子的手,因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而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喂第二口,只是那样看着,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汹涌的酸涩压回去,然后才舀起第二勺。

一小碗米浆,喂了许久,每一勺都是漫长的等待。

赵刃儿必须耐心等待那迟缓的吞咽,有时甚至要用指尖轻触她的下巴,提醒她张开或者合上嘴。

杨静煦吃得很难很慢,动作刻板,像被触发了某个开关的精致人偶。偶尔米浆从唇角溢出来,或是吞咽稍急,她都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但那是由不适引发的本能反应,并不是意识的表达。

喂完最后一口,赵刃儿用软布拭去她嘴角残渍时,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杨静煦的眼睛缓慢地阖上了。那空茫的目光终于被眼睑遮住,整个人松弛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像是完成了一项极耗费心神的工作,终于得以入睡。

赵刃儿看着手里的空瓷碗,又看了看终于安然睡去的杨静煦,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臂的酸麻和后背的僵硬。原来喂这一小碗粥,竟也能如此筋疲力尽。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唤人。只是背对着床榻,脱力地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良久,她抬起一只手,紧紧捂住眼睛,肩膀微微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无声的静默在晨光弥漫的屋子里流淌,承载着连日来所有紧绷的神经、压抑的恐惧,以及这一丝微不足道,却撼动心神的宽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知音端来一碗刚煎好的药汤。黑褐色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之前杨静煦昏迷不醒时,喂药需用特制的细嘴小壶,或是将药汁滴在唇缝,等待她偶尔无意识地吞咽。如今,她恢复了吞咽能力,赵刃儿便想用勺子,像刚才喂粥那样喂给她。

赵刃儿倾身靠近,用指腹摩挲着杨静煦的额角,低声唤道:“明月儿,醒一醒,该喝药了。”

杨静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仍是空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只是本能地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赵刃儿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药气甫一靠近,杨静煦空茫的眼神似乎晃动了一下。随即,那涣散的瞳孔中,浮现起一片本能的恐惧和厌恶。眉头蹙了起来,嘴唇下意识地抿紧,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哼声,连身体也在木架的束缚下不安地动了动。

赵刃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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