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瘀(第1页)
坠崖后的第三日,正月初四。
上午的光景还算平静,杨静煦安稳昏睡的时间居多。偶尔因疼痛而蹙眉呻吟,赵刃儿便立刻凑近,摸摸她的头发,用浸湿的软布轻轻润泽她干燥的嘴唇,或是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些安抚的话。
但到了下午,平静被打破了。
起初只是如常的低热,众人并未太过紧张。然而,守在床边的赵刃儿最先察觉了异样。
杨静煦不再出汗,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赵刃儿握住她的手腕,触感冰凉,又去探她的脚,同样冷得像冰块。可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和颈侧,那温度却烫得惊人。而且每次去探,都仿佛比前一次更热一些,这说明她的体温正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攀升。
她脸色不再是病弱的苍白,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嘴唇紧抿,即使在昏睡中也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痛苦。
“不对……”赵刃儿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的谢知音和老奉药,“她明明烧得更厉害了,却手脚发冷!”
老奉药急忙上前查看,翻开杨静煦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颈侧和手心脚心,面色凝重:“这是邪热内陷,高热前兆。此刻千万不可再受寒,需保暖回阳,试着用热水帕子擦拭四肢掌心,助其热力散出。但要万分小心,绝不能让她着凉。”
可是,杨静煦的手被层层纱布紧裹,如何能沾水?
赵刃儿抿紧唇,将手炉放在杨静煦两手旁边。而后默默端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细细擦拭杨静煦冰凉的小腿和脚,一遍又一遍,换了几盆水,试图将那可怕的寒意驱散。
热水蒸腾起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她却透过那层薄雾,恍惚看见了那个久远的夏天。
东宫的水榭旁,她抱着浑身是水,刚从池子里捞上来的小公主,惶恐不已。
小公主呛了水,脸色发白,一身狼狈。可那双眼睛,在看清是她抱着自己的时候,竟然弯起来笑了。
那笑声回荡在夏日的池水上,温暖和煦,生机盎然。
当年她落水,尚且会笑。
可现在她毫无生机的躺着,发着烧,手脚冰凉,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赵刃儿将杨静煦的双脚拢在自己怀里,用体温和手心去焐暖。
然而,杨静煦的体温仍在急剧升高。寒战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不自主的细微抽搐。她的眉心拧得更紧,喉咙里开始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手指在纱布的束缚下无意识地蜷缩。
“惊厥!”谢知音声音发颤。
老奉药摇头道:“高热惊风。她底子虚弱太过,药石皆需慎用,恐引邪深入,还是要先把体温降下去。”
赵刃儿的心沉到了谷底,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只是更加轻柔地揉搓着,目光死死锁着杨静煦痛苦的面容。
杨孚听说情况恶化,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却又束手无策。
就在这焦灼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门卫忽然奔来禀报:“郎君!李三娘子到访!还带来了一位医工!”
话音未落,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已至院门。
李景和风尘仆仆,一身骑装未换,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常。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男子,青色布袍,背着药箱,下颌蓄着一圈短须。若非他神情内敛,行动深沉,单看面容,几乎像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人在里面?”李景和声音干脆,目光扫过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是,三娘子,静煦她……”杨孚连忙迎上。
李景和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侧身对那年轻医工道:“孙先生,有劳。”
这位孙医工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无任何寒暄客套,径直越过众人,推门而入。李景和紧随其后。
屋内,赵刃儿正用掌心反复搓揉杨静煦冰凉的四肢,谢知音则跪在床头,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焐热的湿帕。
两人一热一冷,皆是徒劳,杨静煦的体温仍在失控地攀升,手脚却越来越冷。
脚步声靠近,赵刃儿闻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孙医工脚步不停,走到榻边。并未立刻诊脉,而是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杨静煦的面色、唇色、眼睑,又掀开衣角,仔细观察她胸腹固定架下的皮肤色泽和呼吸起伏。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在杨静煦颈侧、腋下、手足几个穴位处反复按压、推拿,手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和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