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手(第1页)
夜色已深,杨孚的庄园却灯火通明,尤其是杨静煦养伤的小院,人影幢幢,气氛凝重。
雪下了一整天,此刻仍未停歇。细密的雪粒无声地落在屋檐、庭院、枯枝上,将整座庄园裹进一片惨白的寂静里。
急促的马蹄声踏雪而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两匹快马旋风般冲到庄门前,不等守卫通报,前面马上的裴雁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回身将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谢知音也扶了下来。
“让开!”裴雁看也不看惊疑不定的门房,拉着谢知音的手就往里闯。她一身利落的骑装,眉眼间是少见的焦灼与凌厉,显然是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赶来。
“裴娘子……”门房试图阻拦。
“瞎了你的眼!司竹园谢二娘在此!速速带路!”裴雁厉声斥道,她虽不知具体情形,但“杨娘子重伤垂危”几字已足够让她心惊肉跳。
正僵持间,杨静煦的亲兵队长闻声赶来,一眼看见了被裴雁护在身后的谢知音,顿时如同见了救星:“谢司命!快!娘子在里边!”
她再无暇顾及礼数,立刻在前引路,裴雁紧紧握着谢知音冰凉颤抖的手,小跑着跟了上去。庄园颇大,回廊曲折,灯火在她们急促的脚步下摇曳不定。
穿过几道院门,终于来到那处独立的小院。院子里同样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压抑。杨孚背着手,面沉如水地站在院中一棵落满雪的树下。几名医工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交谈,个个眉头紧锁。
亲卫队长直接引着二人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口。门虚掩着,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格局宽敞,西侧是一处用作待客的明间,此刻空无一人,只点着几盏灯。东面是一排木质移门,但此刻其中两扇被拉开,露出一道素面屏风,挡住了内室的景象,只隐约透出更亮的光和更浓郁的药气。
亲卫队长在暖阁外停下,低声回禀:“将军,谢司命和裴娘子到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裴雁心急,拉着谢知音,绕过屏风。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一窒。
内室比外间更加温暖,四个炭盆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跳跃着。
一张狭窄的矮榻占据了房间的中心,杨静煦躺在上面,腿部盖着锦被,但胸腹处被一个简陋却牢固的木架固定着,无法动弹。她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白中泛青,唇色灰白,眉心因痛苦而紧蹙,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无比脆弱。她的双手被厚厚的布帛包裹,搁在身侧。
而赵刃儿,就跪坐在榻边。她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低着头,双手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势,捧握着杨静煦裹着布帛的右手。她的额头抵在伤手的腕部,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听到脚步声行到近前,赵刃儿才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栝般,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比床上的杨静煦好不了多少,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
她涣散空洞的目光,落在谢知音脸上。
那张脸满是泪痕,发髻因一路疾驰而微散,眼里盛满了惊恐与心痛。
那一刻,窗外纷扬的雪似乎都静止了。
赵刃儿脸上那层坚硬的外壳,终于裂了。
她看着谢知音,眼神里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彻底崩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慌和无助。
“二娘……”
“救救她……”
赵刃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恳求。
她没有说更多。但她眼中滚动的泪光,和这近乎绝望的哀求,比任何话语都更能传达此刻的危机。
她不是不知道杨孚请来的御医或许医术更高明,但在这一刻,她最信任的,能将杨静煦性命托付的,只有谢知音。
谢知音的眼泪再次决堤,她几步抢到床榻另一边,甚至顾不上向旁边的裴雁示意,颤抖的手已经逐步搭上杨静煦左臂的寸、关、尺三部。
脉入指尖的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浮、芤、散,多种危象交织在一起,是失血过多、内伤深重、元气将竭的征兆。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固定架上,查看骨伤的位置。而后,又小心地碰了碰杨静煦发热的额头。
触手温热,却远未到灼烫的程度。这缠绵难退的低烧,在医书上,往往比高热更棘手。
这是气血已亏,无力驱邪外出的征兆。意味着那些未能及时化开的瘀血,正停滞在经络脏腑之间,郁而化热,日夜消耗着她本就微弱的生机。
裴雁站在稍后一步,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杨静煦,再看看如同被抽去魂魄的赵刃儿,心头亦是沉重无比。她轻轻按了按谢知音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慌,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