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手(第2页)
谢知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查看了杨静煦的眼睑、舌苔,又询问了旁边昼夜守候的侍女关于用药、症状、排泄等情况,侍女逐一回答。
在这个过程中,赵刃儿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抬着头,目光死死锁在谢知音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她的每一个蹙眉或沉吟,都决定着杨静煦的生死。
谢知音初步检查完毕,直起身,转向赵刃儿,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已努力恢复医者的冷静:“将军,先别急,我去看看之前的方子,再想想办法。你自己的伤如何了?传话的人说你也伤得不轻。”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赵刃儿眼中那短暂的脆弱和崩溃,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她轻轻放下杨静煦的手,小心地察看她的面色,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站起身来。
“我没事。”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涩平静,甚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毒已解了,皮外伤而已。二娘不必管我,只需全力救治娘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裴雁,礼貌颔首,“裴娘子,有劳护送二娘前来。”
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如此彻底,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崩溃的赵刃儿,只是旁人的错觉。
谢知音看着她明显不对的面色和姿态,还想再劝,却被裴雁轻轻按住了手背。
她侧头看去,裴雁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了然: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不会听的。
谢知音眼眶又红了,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她们明白,赵刃儿此刻所有的情绪和生命力,都已经紧紧系在了床榻上那个人身上。她自己,已被刻意压抑,成了一个只为守护而存在的躯壳。
谢知音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暖阁,来到外间,向等候在那里的杨孚和几位老医工表明身份,客气而坚定地要求查看所有脉案、药方,并参与后续诊治的讨论。
内室里,炭火噼啪。
赵刃儿重新在榻前跪坐,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杨静煦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一寸一寸渡给她。
裴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离开,也在西屋的坐榻上坐下,默默地陪着。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落着,一片接一片扑在窗纸上,很快化作水渍,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
天色将明,万籁俱寂之时,变故陡生。
床榻上的杨静煦忽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呛咳,她的身体因被固定无法动弹,只能在束缚下痛苦地痉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痰鸣音,脸色迅速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
“明月儿!”赵刃儿几乎是弹跳起来,瞬间扑到床边。她反应极快,一手托住杨静煦的后颈,小心而迅速地将她的脸侧向一边,另一只手拿着软巾接在她唇边。这一整天,每遇咳痰,她都是如此照料的。
然而这一次不同,杨静煦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弱,脸色开始发紫。痰壅气闭,窒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痰堵住了!不能平躺!”谢知音一直未曾深睡,闻声立刻抢上前,声音带着紧绷的急迫,“必须侧过来,把痰拍出来!”
侧卧?拍背?赵刃儿看着杨静煦被木架死死固定,一动便可能牵动断骨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每一次移动都可能是剧痛和风险。
但杨静煦青紫的脸色和渐弱的呼吸,不容她犹豫。
“帮我!”赵刃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决绝。
两人配合默契,赵刃儿小心稳固住杨静煦的头部和上半身,谢知音则用最轻柔却最稳固的力道,托着她的腰臀和双腿。两人同时配合着,谨慎地将她整个身体向右侧翻转过去。
过程中,即使昏睡,杨静煦的眉头也拧成了死结,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痛吟,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变成右侧卧位。赵刃儿扶着她虚软的身子,谢知音立刻俯身,手指并拢呈空心状,自杨静煦后背下方向上,有节奏地叩拍。
“咳……咳咳……呕——”
几声剧烈的呛咳后,一口深红色的血块终于被咳了出来,溅在赵刃儿早已准备好的软布上。紧接着又是几声虚弱的干咳,杨静煦堵住的气道终于恢复通畅,青紫的脸色缓缓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急促,却不再有窒息的危险。
这番折腾虽缓解了窒息,却唤醒了更深的痛楚。杨静煦在剧痛中睁开了眼,瞳孔却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
她并没有清醒,只是身体被疼痛彻底占据后的本能反应。眉头痛苦地拧紧,额头沁出冷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碎的呜咽,眼泪无意识地滑落。
“很疼……”谢知音看着这情景,声音发颤,立刻取出一瓶安神定痛的小药丸,“含在舌下,能让她好受些。”
赵刃儿看着那双空洞痛苦的眼睛,自己的心仿佛也被碾碎了,她轻轻拉开杨静煦的下颌,谢知音小心地将几颗药丸放入杨静煦舌下。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赵刃儿跪坐在榻边,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杨静煦不停涌出的泪。
终于,杨静涣散的眼神渐渐合拢,紧蹙的眉头松开些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渐渐平稳下来。药力暂时压住了疼痛,她重新陷入昏睡,暂时脱离了痛苦的漩涡。
一场险些致命的危机,暂时渡过了。
赵刃儿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扶着杨静煦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与谢知音一起将杨静煦身体放平,仔细掖好被角,然后才撑着床沿,有些脱力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