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手(第3页)
“二娘,今夜多亏有你。”她看向谢知音,声音喑哑,带着真挚的后怕与感激。
谢知音摇摇头,也是心有余悸:“娘子这情况,夜间必须有人时刻守着,痰壅和气闷都可能……很危险。”
她说着,手还在微微发抖。方才那场惊险的救护,同样耗尽了她所有的镇定。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是裴雁。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捂热那些因紧张而僵硬的指节。谢知音侧过头看她,眼眶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泪意,却在触及裴雁坚定的目光时,莫名安定了些许。
她没有抽回手。两人就这样,在满室药气和炭火的暖意中,静静地站了片刻。
裴雁了解到方才的惊险之后,面色亦是凝重。
“不能只靠我们在这里。”裴雁沉吟片刻,看向谢知音,果断道,“知音,你把杨娘子的伤势、脉象、用药反应,还有方才的险情,都详细写下来。立刻安排最快的信使,连夜送往鄠县,交给李三娘子。”
谢知音一怔。
裴雁继续道:“李三娘子交游广阔,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寻到更擅治这等重伤,或是内腑受损的名医。药材我这里能想办法,但大兴这边我的人脉不多,能多一份希望总是好的。”
这提议合情合理。李三娘子确是她们目前能求助的,最有可能带来转机的人。
谢知音不再犹豫,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写。”
她确实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心中巨大的焦虑。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着厚厚一层,把黑夜映得如同白昼。
外间明间的灯被挑得更亮了些,纸墨备好。
谢知音坐在书案后,铺开素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抛开所有杂念,以最冷静客观的医者视角,开始详细记述。
从坠崖被救回时的体征,到骨伤、内伤的具体情况,用过的方剂和反应,再到今夜痰壅窒息的险情……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秀却微颤,泄露着书写者并不平静的内心。
裴雁没有离开,她静静地坐在谢知音对面,隔着书案,目光落在她疲惫却强打精神的侧脸上。灯火勾勒出谢知音焦虑的神情,几缕散乱的鬓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看着看着,裴雁忽然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用指尖将谢知音那缕散落的鬓发,轻轻捋到了她的耳后。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她做完才意识到不妥。
但她的手指没有收回,而是在那微凉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垂下。
谢知音书写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避开,只是耳根微微泛起一丝淡红。她握着笔的指尖颤了颤,随即又稳了下来,依旧专注地写着,将心神都投在笔下的病情描述上。
裴雁收回手,没有再做什么,只是继续安静地坐着,目光温和地笼罩着对面那个沉浸在书写中,拼尽全力与阎罗争夺生命的女子。
窗外,雪后的天空依旧阴沉,不见日光。唯有檐角融雪,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敲在寂静里。
暖阁中,赵刃儿重新在榻边坐下,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
她自己也是毒伤未愈,重伤失血。再加上一整天未曾进食,精神又极度紧绷,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顾不上在意。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杨静煦身上,看着她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数着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间隔长了,心就揪紧;间隔正常了,心才敢落下。
她的手,依然轻轻捧握着杨静煦的手指,不敢用力,却也不敢松开。仿佛只要贴着,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分一些过去。
她不知道谢知音在外间写了什么,不知道裴雁做了什么,不知道窗外天亮还是天黑。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面前这张窄榻,这个沉睡的人,和这微弱的呼吸。
她用自己仅剩的一切,守着这口气,不让它断。
外间的烛火下,谢知音正在奋笔疾书。她要把杨静煦的每一处伤情、每一次险境、每一点用药反应,都详细写下,托付给信使,寻求援助。
裴雁坐在她对面,沉默地陪着。偶尔抬眼,看向那个伏案书写的身影,目光里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希望,或许就在这字里行间,在这不眠的深夜里,悄然孕育。
如同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微弱,却仍在顽强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