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共苦(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次,杨静煦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抗拒更加明显,虽然依旧涣散,却不再是完全的空白。她不仅抿着嘴,甚至微微偏头,直接躲开勺子。

杨静煦抗拒的声音更清晰了些,仿佛那气味刺痛了她混沌的意识。

“味道太重,娘子不想吃。”谢知音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忍。

赵刃儿看着勺中那深褐近黑的液体,又看看杨静煦皱紧的眉头和封闭的嘴唇。忽然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味道,才能一个意识不清的人都如此排斥。

她没有犹豫,将勺子凑到自己唇边,抿了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苦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直冲天灵盖。那不仅仅是药材的苦,更混杂着某些动物药材特有的腥膻,以及矿物药材的涩硬……从气味到口感,都复杂得令人作呕。

赵刃儿的脸色瞬间白了,胃里一阵翻搅。她立刻明白了杨静煦空洞眼神里,为何会产生那样的恐惧。这味道,对于一个没有意识,只剩本能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场酷刑,是对生存本能的直接攻击。

“这药……很苦。”赵刃儿强压下那股恶心感,艰难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是孙先生斟酌再三定下的方子,”谢知音连忙解释,脸上也露出不忍,“我看过配伍,确实精妙,对娘子散瘀生新、固本培元极有好处。只是,味道确实霸道了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类似这样的药……今日,还有三碗要喝。”

三碗。

赵刃儿看着手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汤药,又看了看榻上半睁着眼,眉头因药气而紧蹙的杨静煦。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矮几旁,那里备着洗漱用的清水。她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清水,用力漱口,吐掉。又灌,又漱。反复几次,直到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腥苦味,被冲刷得淡不可闻。

谢知音站在一旁,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赵刃儿漱完口,放下水壶,认真地对着掌心呵了一口气,仔细闻了闻,确认没有残留的异味。

然后,她走回榻边。俯下身,凑到杨静煦枕边,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微烫的耳廓,声音放得极柔极低:“明月儿,是我。别怕,我喂你喝药。”

说完,她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小口药汁在口中。浓烈腥苦味再次袭来,她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俯身,轻柔地吻上杨静煦冰凉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杨静煦那双一直空蒙的眼睛,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仿佛极深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这熟悉的温度与触感,拨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动起来,那涣散的视线艰难地移向赵刃儿的脸庞,试图聚焦。

赵刃儿全神贯注于渡药,并未察觉这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变化。她用舌尖小心地撬开杨静煦的齿关,将那一小口药汁缓缓渡了过去。

当浓烈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时,杨静煦身体本能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呜咽,眉头痛苦地拧紧,开始试图躲开。

赵刃儿没有退开,反而用空着的一只手,轻轻抚上杨静煦的颈侧,缓慢而坚定地摩挲着。这是她们日常亲昵时,赵刃儿常做的小动作。

感受到这熟悉的抚触,杨静煦紧绷的身体果然渐渐软了下来,抗拒变成了迟疑。那迷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微弱的亮光一闪而过,像是困惑,又像是熟悉的信赖感穿透了混沌。最终,她开始吞咽,一点一点,将那令人厌恶的液体喝下去。

赵刃儿耐心等着,直到确认她完全咽下,才退开少许,自己立刻喝了一大口清水漱口,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然后,她含起第二口药。

如此反复。每次唇瓣相贴,杨静煦涣散的瞳孔里,都会出现一丝试图凝聚的短暂尝试。仿佛身体已认出了这亲密接触的爱人,但意识仍在黑暗的深海里挣扎,无力上浮。

药味带来的痛苦抗拒,与这触碰带来的温柔安抚,在她混沌的本能中交战。最终,她还是会在赵刃儿固执的坚持,和颈侧熟悉的摩挲下,顺从地吞咽下去。

一小碗药汁,只用了七八口便喂完了,甚至比之前喂那碗米浆还要顺利。

喂完最后一口,赵刃儿直起身,接过谢知音递来的清水,认真漱了好几遍口。她的脸色因闭气和紧张有些泛白,嘴唇也沾染了药汁的褐色。

她看向旁边眼眶有些发红的谢知音,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她醒来之前,所有的药,都这样喂。”

顿了顿,她看向榻上双眼已缓缓阖上的杨静煦,像是说给谢知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和那个意识沉在深海的人听。

“所有的苦,我都陪她吃。”

第八日午后。

一个风尘仆仆,带着北地寒气的骨伤科军医,终于在李三娘子的安排下,从弘化郡李渊军中星夜兼程赶到。

姓吴的军医年约四旬,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他不多话,只对迎上来的谢知音略一颔首: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