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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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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上元节了,明月儿。”

“记得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洛阳,正准备逃出来。”

“但是我答应过,要带你看灯会。哪怕就在宇文制的眼皮底下,咱们还是走完了整条天街。”

她的嘴角向上牵动,扯出一道属于回忆的弧度。

“你当时怕得发抖,眼睛里却兴奋到不行。我还记得你在射虎摊子前猜谜,一多半你都猜得出。”

她顿了顿,目光渐渐聚焦,落回杨静煦脸上,仿佛在透过眼前的面容,凝视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你总是这样……聪明,胆子不大,却喜欢冒险。”

从这一天起,赵刃儿开始了一种沉默的仪式。

每当夜深人静,或午后寂静时分,谢知音不在侧,她便会对沉睡的杨静煦说话。

不是鼓励,不是倾诉思念,而是单纯的讲述。

复述记忆里东宫的亭台水榭;复述分离期间漫长等待和坚守;复述重逢后每一次纵容下的试探,与逐渐重建的信任;复述司竹园某个相拥夜里说过的情话,和亲吻的细节;甚至复述某次争执后,杨静煦背对着她,肩线却缓缓放松下来的细微姿态……

她事无巨细地将记忆中的场景、对话、语气,甚至当时肌肤相触的温度,用语言重新编织出来。有时说着说着,她自己会先陷入沉默,或抬手拭一下眼角。

她通过这种诉说,将脑海中的记忆外化成有声的轨迹,赋予它们又一次当下的生命。每一次低语,都是一次对记忆的加固,对那个鲜活杨静煦的“招魂”。

她要把那个鲜活的人,从记忆里,叫回到这个身体里。

这种低语起初是断续的、艰难的,后来渐渐成为一种习惯,融入守候的节奏。她发现,当她诉说时,那种记忆被时间冰封的恐慌会悄然消解。仿佛声音成了凿子,在不断雕刻,同时确认着那份共同的存在。

谢知音有几次在门外听见,她驻足片刻后,会默默将脚步放得更轻,暂时离开。

李景和得知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让人多备了些润喉的蜜水。

赵刃儿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只是在用自己能找到的唯一方式,对抗时间的侵蚀,对抗存在的虚无。她守护的,不再仅仅是一个生命体,更是一段关系、一份记忆、一种经由她不断诉说,而得以在当下持续存在的共同过去。

爱,在此刻显露出了它最坚韧的一面。它可以通过记忆的不断唤醒,和叙事的持续构建,来超越时间对鲜活印象的磨损,超越现实状态对亲密互动的隔绝。

赵刃儿成了杨静煦生命痕迹的见证者、记录者,也是她生命一部分的延续者。通过守候与低语,她将两个人的过去,变成了这间温暖病房里持续流动的、活生生的现在。

日子在炭火的噼啪声和药炉的微沸声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挪移。

除了赵刃儿这座沉默的礁石,暖阁内外,也渐渐形成了一个以杨静煦病情为中心的支撑网络。

杨孚每日总会来几次。他通常不踏入内室,只默默立在通往暖阁的屏风边。厚重的屏风遮挡了视线,却挡不住赵刃儿那些断断续续的低语。那些细碎的话语,像拼图的碎片,一片片落入杨孚耳中。

渐渐地,这些碎片开始拼凑成连贯的画面。他听到了她们如何从血色婚礼的阴霾中走出,如何在夹缝中艰难经营,如何在每一次危机中相互扶持,如何选择了如今的道路。

而自己的妹妹,又是如何在战火来临之前,用一腔孤勇,订下了两人的终身之约……

那些话语里,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有平实的叙述,却比任何激烈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杨孚站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脸色在炭火明暗间变幻。杨孚清晰地“看到”了妹妹走出宫墙之后,走过的每一条路,经历的每一次抉择,感受的每一分喜怒。

他也终于明白了,那个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妹妹,是如何与身旁那个沉默守护的女子,在命运的风雪中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那不仅仅是相依为命,那是将彼此的性命、未来,乃至灵魂都毫无保留地托付与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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