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第3页)
她看着赵刃儿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的身影,听着那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呜咽。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闷痛到难以呼吸。
她想开口,想唤她的名字,想说“别哭”……可喉咙像是被巨石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见这个人哭,于是自己也哭了。那泪水与理解无关,与记忆无关,只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因为这个人在疼,所以她也疼。
她想动,想伸手,想去触碰那个颤抖的肩膀,想握住那双捂着脸的手……可身体沉重如铁,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断骨的锐痛,被夹板固定的身躯动弹不得。
她只能这样侧脸平躺着,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在她一句无心的话语里,碎成了满地颤抖的琉璃。
无能为力的痛楚,比伤口更甚百倍。
炉火默默燃着,橘红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跪一卧、双双泪流满面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压抑的抽泣也低了下去。赵刃儿依旧捂着脸,一动不动。
许久,她放下了手。脸上泪痕交错,一片狼藉。甚至,还有因手掌太过用力,而留下的深红指印。
可当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杨静煦时,眼底那惊涛骇浪,已经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被泪水反复冲刷后,更加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来不及藏好的脆弱。
她没有解释刚才的失态,没有诉说连日来的恐惧。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巾,浸入热水中,拧干。然后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她用那温热的软巾,一点一点,轻柔地擦拭杨静煦脸上的泪痕。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指腹隔着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不适的地方。
擦完了杨静煦的脸,她才用软巾的另一面,潦草地抹了一把脸,擦掉了遍布其上的泪水和狼狈。
她拾起地上那只幸未摔碎的水碗,倒了半碗水。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更苦涩的东西。试了试温度,又兑了些热水,才重新将碗沿凑到杨静煦唇边。
“喝水。”她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却平稳得近乎冷酷,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只是一个遥远的幻影。
杨静煦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喉咙哽塞得发疼。她没有再试图开口,只是顺从地张开干燥的唇,接下了那碗温水。
喂完水,赵刃儿直起身。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杨静煦苍白的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淀了下去,凝固了,变得比之前更加幽暗,也更加偏执。
“再睡会儿。”她伸手探了探杨静煦颈侧脉搏,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在浇筑一道无形的壁垒,“我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垂落,不与杨静煦对视,声音低而清晰,带着近乎残忍的决绝:
“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不必知道。”
这是一道用血肉和恐惧划出的界限,她在无声地宣告:我的狼狈,我的煎熬,是我的业障,我该受的罚。你的眼睛,不必看向我的不堪。你的心神,不应再系于我的安危。
你只需,好好养伤,好好活着。
杨静煦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酸胀紧缩,疼得无法言语。
她无法开口反驳,只能侧过脸,用面颊蹭了蹭赵刃儿放在颈侧的手。这个动作,温柔却坚定,像一个无声的承诺,也像一个温柔的拒绝。
拒绝被排除在她的痛苦之外,拒绝接受她单方面划定的距离。
赵刃儿感受到了这份拒绝。她的手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垂在身侧,握紧成拳。
炉火将尽,暖意渐消。地上的水渍未干,脸上的泪痕已冷。
一场无声的崩溃,一场沉默的角力,就这样仓促开始,又悬而未决。
谢知音的汤药煎好送来时,杨静煦又睡过去了。赵刃儿接过药碗,放在炉边温着,没有叫醒她。
不久之后,杨静煦再一次醒来。
杨静煦睁开眼,眉头已经拧紧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目光在昏暗里茫然地搜寻,直到触到榻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疼。”她说,声音又轻又软。
赵刃儿俯下身,手掌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我知道。”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药温着呢,喝了就不那么疼了。”
她转身端来药碗。那股浓烈的腥苦气息扑面而来,杨静煦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本能地偏了偏头。
赵刃儿的手顿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