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瘀(第4页)
赵刃儿将脸颊贴在杨静煦汗湿的鬓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声音轻声诉说,像是判决,又像是誓言:
“我本就不是什么坊主,什么将军……我原本,就只是你一个人的死士。”
“明月儿,你活着,我就永远护着你。你若……你若真的挺不过去……”她的声音哽住,停顿了许久,才带着一种破碎的决绝,继续道,“我就陪着你走。黄泉碧落,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几乎要放弃自己存在的意义,只剩下最本能的追随,甚至,是最悲观的殉葬。
就在这自毁般的低语呢喃中,她怀里的杨静煦,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
赵刃儿身体一僵,屏住呼吸。
杨静煦艰难地掀开了眼皮,目光依旧涣散迷蒙。高烧和剧痛消耗了她太多神志。她似乎花了很久,才勉强转动眼珠,用模糊的视线,看向赵刃儿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有些困惑,像是在辨认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许久,她似乎确认了。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微弱力量,将头朝着赵刃儿的颈窝埋了进去。滚烫的脸颊贴上赵刃儿冰凉汗湿的皮肤,带着强烈的依恋和满足,轻轻蹭了蹭。
像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却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光,劈开了赵刃儿心中弥漫的绝望寒冰。
那一瞬间,她忽然又被拉回到从前。
她遍体鳞伤,被拖出东宫。身后是小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喊着“阿刃……阿刃……”,喊到喉咙都哑了,还在喊。
那时候,她拼命想回头,想冲回去,想告诉那个小小的孩子:“别哭,阿刃在,阿刃会回来的,阿刃这辈子都是你的。”
可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她被拖走了。
十三年来,那个哭声一直回荡在她梦里。她无数次梦见自己终于冲了回去,抱住那个哭泣的孩子,替她擦掉眼泪,告诉她:“阿刃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可每次醒来,身边只有黑暗。
而现在,那个小公主,终于又在她怀里了。
她哭着喊疼,哭着吐血,把滚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像当年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这一次,赵刃儿没有被人拖走。
这一次,谁也无法把她从杨静煦身边拖走。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抱着这个孩子,陪着她疼,陪着她哭,陪着她把身体里淤了十三年的血,一口一口,全部吐出来。
她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八岁死士了。
她可以陪着杨静煦,照顾她,守护她,直到完全康复……或者,直到生命尽头。
赵刃儿将杨静煦更小心地拥在怀里,把脸埋进那散发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发间,肩膀剧烈耸动,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那是劫后余生的剧痛,是失而复得的欣慰。更是对自身存在价值,一次痛彻心扉的重新确认。
她们依偎在一起,在彼此的需要与被需要中,在生死边缘的绝望与希望交织中,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相互救赎。
那些盘踞在杨静煦胸腔里多年,今日又险些要了她命的瘀血,终于被排出体外。
那些郁结在赵刃儿心底,今夜终于决堤的愧悔,也随着杨静煦那一个本能的依靠,被一点点疏通,抚平。
她在排她的瘀。她在解她的郁。
她们互为病根。
也互为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