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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瘀(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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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杨静煦身体猛地向前一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紧接着,暗红发黑,黏稠如块的血水混杂着痰液,从她口中狂涌而出!

一口,又一口,根本来不及完全接住。谢知音捧来的铜盆只兜住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暗色血污喷溅出来,染红了赵刃儿的衣襟、袖子,以及身前匆忙铺开的软布,点点斑驳,触目惊心。

赵刃儿紧紧抱着她,承受着她全部的重量和痛苦。一手环住她,一手抬起,想擦掉她唇边的血污,却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那些黑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这些都是我的罪。

当年在东宫,她替我挡了鞭子,我在她身上留下第一道疤。

而今时今日,我又让她坠崖,让她爬上来救我,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那个本该替她承受一切痛苦的人,却把痛苦亲手推给了她。

赵刃儿只能不停地在她耳边重复:“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可这话她分不清是说给杨静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吐了多久,那骇人的黑血终于渐止,变成了带着血丝的痰液。

杨静煦瘫软在赵刃儿怀里,两颊因高热和剧烈呕吐残留着病态的红晕,眼睛半睁半闭,泪水混着汗水泥泞了满脸,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和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孙医工仔细观察她的面色,又看了眼吐出的污物,缓缓将金针取下,消毒收好。

“瘀滞已通,气脉稍畅。”他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她体质本有不足,似有骨蒸旧疾,此次阴差阳错,将积年沉郁引出些许,未必全是坏事。暂且莫躺下,扶坐片刻,观察是否还有残留。”

治疗结束,李景和、杨孚、裴雁等人被允许进来。看着榻前狼藉的污血,软布上触目惊心的黑红,以及赵刃儿怀中那个仿佛被彻底掏空、奄奄一息的杨静煦,所有人都沉默着,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方才隔着门扇隐约听到的哭喊,此刻有了最直观惨烈的印证。

赵刃儿谁也没理。只是小心地调整姿势,让杨静煦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起干净的湿帕子,一点一点,轻柔地擦拭杨静煦满脸的汗水、泪水和残留的血污。

擦拭过后,又换了一块凉帕子,覆在杨静煦依旧发烫的额头上。她的动作条理分明,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怀中这一个人。

可她的心,还被困在方才那场酷刑般的治疗里。

那些盘踞在杨静煦胸腔里的瘀血,正随着孙医工的金针,被一点点排出体外。

而那些郁结在赵刃儿心底的愧悔,此刻却像被彻底激活,疯狂滋长,将她死死缠住。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杨静煦颈后。那道旧疤还在,颜色已经淡了,但她记得每一寸轮廓。

又是这样。

明明是你惹的祸,是你该受的罚,最后疼的,流血的,却总是她。

当年在东宫是这样,今时今日还是这样。

你赵刃儿,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她的死士?

她看着杨静煦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睡颜。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

她想起那一年,自己浑身是血地被扔出东宫,身后是小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时她想:等我养好伤,等我变强,我就回去,再也不让她受一点伤害,一点委屈。

可她用了十三年,才终于站到她面前。而回到她身边的这一年多,自己又做了什么?

让她被宇文制盯上,让她日夜操劳,让她风餐露宿,让她病骨支离,让她坠崖……让她为了救自己,把一身血肉都碾碎在悬崖峭壁上。

什么司竹园的统领?什么赵将军?不过是个虚名。她赵刃儿,从始至终,都只是东宫派到杨静煦身边的一个死士。她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在危难时挡在前面,用性命去换小公主的平安。

可她做到了吗?没有。她一次又一次地,将本该由自己承受的苦难和死亡阴影,带给了她发誓要守护的人。

指尖抚过杨静煦颈后的旧疤,又滑到她被纱布包裹的,伤痕累累的手,最后停留在她微弱起伏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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