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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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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一年的元日,天色青灰,呵气成霜。

杨孚在大兴城近郊新修的庄园气派轩敞。拜完年回程的马车上,赵刃儿一路都沉着脸。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她却只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枝残雪,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方才在那座崭新却陌生的宅邸里,杨孚待杨静煦殷勤备至。但那频频投来的忧虑眼神,还有偏厅里压低的絮语,都像看不见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赵刃儿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你脸色怎么还是这样白?”

“先前开的药,当真日日都喝着?”

“明月儿,你得听话,阿兄帮你请了京中名医,开的药必须按时吃。”

每一句都在问杨静煦,却一刀一刀剜在赵刃儿心上。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日夜守着的那个人,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而她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杨静煦紧挨着她,脸上带着赴宴后的淡淡疲惫。她看着赵刃儿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试图驱散那股低气压:“阿兄只是久不见我,难免多叮嘱几句。你看,我今日精神不是挺好的?”

赵刃儿没说话,甚至连目光都未曾转动,身体却绷得更紧了些。

挺好?那刻意挺直的背脊,那嘴角强撑的笑意,那被胭脂遮盖的苍白。哪一处都在说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守着她,日夜不离,可她依旧是这副模样。

她什么都做不了。那些翻涌的情绪,最终汇成一股暗流,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能沉默。

恰在此时,一阵寒风从车窗钻入,带着刺骨的凉意。杨静煦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盖着的狐裘,一阵低弱的呛咳猝不及防地从喉间溢出,她立刻侧头掩唇,肩背微微起伏。

这阵咳嗽声,轻得几乎能被车轮的声响盖过。

但在赵刃儿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猛地转头,动作快得带起风声。一把扯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银狐大氅,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罩裹在杨静煦身上。动作迅捷而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将杨静煦单薄的身子裹了个严实,连她试图抬起的手臂也一并裹了进去。随即反手,将车窗死死合上。

狐裘厚重的皮毛几乎淹没了杨静煦的下颌,温暖的触感与赵刃儿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一同将她包裹。

“阿刃……”杨静煦的咳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包裹打断,声音闷在裘毛里,带着些许讶异和无奈。

赵刃儿没有回应。只是隔着厚重的狐裘,双手扶住杨静煦的肩膀,将她微微转向自己,给大氅的几条系带利落地打好结,确保冷风再也钻不进去一丝一毫。她的动作专注,甚至有些粗鲁,仿佛在完成一项紧要的战术部署,而非简单的添衣。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看向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眼神有些茫然的杨静煦。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脸。鲜活,温软,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就是这张脸,这副身子,让她在每个深夜惊醒时,都要伸手探一探额头,确认是否发热,再探一探脉息,确认那起伏是否平稳。

那些夜晚仿佛就在眼前,她猛地移开视线,像被灼伤了一样。

她收回手,重新挺直背脊坐好。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那放在膝上捏紧的拳头,都在泄露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情绪。

杨静煦被裹在带着赵刃儿体温和气息的狐裘里,暖意迅速蔓延至冰凉的手脚。她看着赵刃儿冷硬的侧影,看着她故作强势的动作,所有解释和安抚的话,最终都化为心头一声轻叹。

她不再试图解开那系得过紧的结,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蜷在宽大温暖的狐裘里,感受着那份沉重的守护。

因为是私事拜年,此行只带了两人的十六名亲卫。十五人骑马护卫前后,一人赶车。车厢不算宽敞,沉默在其中蔓延,只听得见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和远处偶尔的鸦啼。

行至一片山路,两侧地势陡然险峻。一侧是冬日里岩石裸露的峭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一条窄道蜿蜒向前。

变故突然发生!

前后两端的峭壁上,毫无征兆地滚下碎石,三四十个衣衫杂乱、手持棍棒刀斧的汉子从岩石后、枯草丛里钻出,堵住了去路。他们呼喝着,眼神里是饿狼般的贪婪与凶狠。

因为是新年拜会,护卫们都未着甲,但刀俱在身。骤遇伏击,训练有素的女兵们虽惊不乱,迅速控住马匹,握刀在手,将马车护在中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逼近的威胁。

杨静煦低声道:“是宇文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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