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第4页)
除夕那晚,司竹园摆了长长的流水席。杨静煦与赵刃儿并肩坐在主位,向所有人敬酒。
火光映亮一张张带着希望的脸,暂时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杨静煦喝得不多,却觉脸颊发烫。她偏头看向身旁的赵刃儿,对方正被贺霖等人围着敬酒,眼底虽也泛着柔光,神情却有些过分严肃。
席散后,两人回到房中。
木匣打开,隋珠的光柔柔洒满屋子。
赵刃儿替杨静煦取下斗篷挂好,又在她坐下后,很自然地蹲下身,为她褪去沾了薄雪的鞋袜。
烛光下,她的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指尖碰到杨静煦微凉的脚背时,她顿了顿,随即用掌心捂住,轻轻揉了揉。
“在外面坐了太久,寒气都浸进去了。”她低声说,依旧垂着眼。
杨静煦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心里暖融融的,像被温泉水包裹着。这一年的惊涛骇浪,终于化作了窗外的零星爆竹和面前温热的依偎。她伸出手,指尖抚过赵刃儿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感受着那顺滑的触感。
“不累,”她声音里带着宴席过后的微醺和满足,“高兴。”
赵刃儿没应声,只是仔细替她穿好屋内暖和的软履,这才站起身。烛光在她仰起的脸上跃动,将她平日里藏得极深的忧色照得无处遁形。
杨静煦脸上的红润是酒气和暖意催出来的,气色确实比前些时日看着鲜活。人甚至还丰腴了些许,能看出肩背不再那么单薄得硌人。可赵刃儿记得太清楚,记得她夜里偶尔压不住的咳嗽,记得她批阅文书久了指尖的轻颤,记得她晨起时那片刻的眩晕,和那些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的瞬间。
这些甚至杨静煦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细碎征兆,在赵刃儿心里,却成了最锋利的砂,日夜磋磨。
“阿刃?”杨静煦察觉她长久的沉默和凝视,唤了一声,带着笑,“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赵刃儿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蹭了蹭她温热的脸颊。动作里带着珍视,也带着一份沉重到化不开的忧虑。
“没什么。”她声音有些哑,转而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
杨静煦顺从地靠进她怀里,脸颊贴着她颈侧,满足地叹了口气。她能听到赵刃儿平稳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这臂弯坚实的安全感。这是她的港湾,是乱世里独属于她的一方安宁。
窗外爆竹声又零星响起,旧岁在烟火中渐渐散去。
“过了年,”杨静煦闭着眼,声音带着对未来模糊却乐观的憧憬,“等开春,咱们把东山那片坡地也垦出来,种些果树……”
她絮絮地说着计划,声音轻快。
赵刃儿默默听着,手臂环着她的腰,脸贴在她耳侧。她偶尔点头,或是应一声,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了些,紧到杨静煦都觉出些微的疼。
“阿刃?”杨静煦微微挣扎了一下。
赵刃儿这才如梦初醒般松了些力道,却没放开,只是将脸埋进她带着淡淡药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着竭力压抑的情绪:
“嗯。都听你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比起开垦坡地,她更想让这个人好好将养,一整个春天都别操劳。她想说的是,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而这副身子,能不能扛得住下一次风浪?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只能将所有的忧虑和恐惧,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尽力气,将它们铸成更坚固的铠甲,更锋利的刀。
她收紧手臂,像要把怀里这个人,牢牢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她低声重复,这次不再是缥缈的誓言,更像一种说给自己听的、带着血腥气的决心。仿佛只要她说得足够坚定,命运就无法将她们分开。
杨静煦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情绪,只当她是被年节触动,或是想到未来艰难。她抬手回抱住赵刃儿,心中也涌起柔情,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也像承诺。
隋珠在枕边的木匣里,散发着温润的光。
窗外,新一年的雪,正悄无声息地落下,覆盖了旧岁的尘埃,也掩埋了无数未说出口的忧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