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和(第3页)
“准了。”赵刃儿应得极快,“睡饱再来。”
杨静煦闭着眼笑了,没再说话。
赵刃儿这才轻轻将窗户关拢,隔断了晚风。书房内霎时更显静谧温暖,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窗外,细雪未歇,园中灯火通明,交织出一片安稳的光晕。
可这安稳底下,暗流从未止息。
争执来得毫无预兆,又似乎早有伏笔。
起因是柳缇送来的一份关于流民动向的简报。入冬以来,南面山道口聚集的流民数量明显增多,且其中似乎混有带伤的青壮。柳缇请示,是否要接触探查,或酌情收容部分妇孺。
杨静煦看完,沉吟片刻,提笔写下批复:“可遣稳妥之人,伪装前往,探明底细。若确系遭难百姓,无恶迹,妇孺可引入外园暂行安置,按旧例观察。青壮则需严查,暂不允入内。”
批复还未送出,赵刃儿晨操回来,顺手拿起来看。只扫了一眼,眉头便蹙紧了。
“不妥。”她放下纸笺,正色道,“南面山口距此不过十五里,若放人进来,无论妇孺青壮,都是隐患。眼下宇文制还没走,流民中鱼龙混杂,难保没有探子混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当令柳缇驱离,严禁靠近。”
杨静煦正在查看造纸坊的耗用账目,闻言抬起头:“驱离?眼下天寒地冻,若真是走投无路的百姓,驱离便是将他们往死路上逼。司竹园立园之本,不就是给无路可走之人一线生机吗?”
“那是在我们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赵刃儿语气冷硬,“现在不是大发善心的时候。园中上千口人,安危系于你我。为一群不知底细的外人冒险,不值得。”
“不是冒险,是分寸。”杨静煦放下账册,语气也认真起来,“只收容确需救助的妇孺,且置于外园严加看管,与内园隔绝。这既是行善积德,稳固人心,也能从她们口中探听外界消息。一味紧闭门户,看似安全,实则孤立,耳目闭塞,才是大忌。”
“探听消息自有柳缇的哨探。”赵刃儿毫不退让,“外园看管?柳缇手下就那些人,又要巡哨,又要练兵,还要分神去看管不知底细的流民?万一出岔子,内外夹击,如何应对?你的安危谁来保证?”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急又重,几乎是脱口而出。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静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她慢慢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像冰凌坠地:
“赵将军的意思,是我妇人之仁,行事不计后果,是吗?”
赵刃儿话一出口便知失言,但看她这副神情,心头的焦灼和担忧反而化作一股无名火:“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现在想的只有如何行善积德,如何稳固人心,可曾想过,若因收留之人里混入奸细,导致园子出事,导致你……你让我怎么办?”
她鲜少如此情绪外露,更极少这样近乎质问地对杨静煦说话。话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杨静煦脸色白了白,她别开脸,看向窗外,下颌绷得很紧。许久,才低声道:“原来在赵将军眼里,我杨静煦的安危,比司竹园存在的意义更重要,甚至,还可以成为对门外苦难视而不见的理由。”
她转回头,看着赵刃儿,眼神里有失望,更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阿刃,我们建司竹园,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给我们两个人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吗?若如此,当初何必收留园中这些姐妹?何必一次次淌血火、冒风险?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岂不更安全?”
赵刃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中那股火却烧得更旺。她知道杨静煦说得有道理,可一想到可能存在的风险,所有的道理就都溃不成军。她害怕,怕极了。这种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让她失去引以为傲的冷静判断。
“好。好!”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觉得自己不够重要,我还能说什么,你想收,便收吧……”
她没说完,猛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房门被她带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砰”一声。
留下杨静煦独自站在房中,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眼眶慢慢红了。她不是生气,是委屈,也是深深的无力。她理解赵刃儿的担忧,可也无法放弃自己的原则。
这份分歧,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们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里。
接下来的半日,园中的低气压连最迟钝的女兵都感觉到了。
坊主冷着一张脸,在校场将一队女兵操练得密不透风,口令简短锋利,眼神比寒冬的风还刮人。
娘子则一直待在书房,门关着,送进去的午膳没动,又原样端了出来。谢知音想去看看,被张出云悄悄拉住了,摇了摇头。
柳缇拿着那份引发矛盾的批复,左右为难,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先去找了赵刃儿。
赵刃儿正在擦拭她的匕首,听到柳缇复述杨静煦的批复,动作停了一瞬,冷冷道:“按娘子说的办。”
“那……人选和接应?”柳缇小心地问。
赵刃儿沉默片刻,报了两个名字:“让她们去。机灵,功夫也好。你亲自带一队人在那里等着,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