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和(第2页)
杨静煦站起身,推开窗。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让她不自禁地轻轻咳了两声。
赵刃儿立刻走到她身边,伸手欲关窗:“风凉。”
“没事,透透气。”杨静煦抬手虚拦了一下,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渐起的灯火和炊烟,声音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淡淡疲惫,却又有一丝轻松,“总算……能喘口气了。”
赵刃儿的手停在窗棂边,没有强行关上,只是侧过身,用自己大半身子挡住了风口。她的目光落在杨静煦侧脸,那过于清晰的轮廓,让她心头那点不安再次浮起。
“接下来,”赵刃儿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缓些,“园子里的事,有我们。你该好好歇一段。”
这话说得直接,是她一贯的风格。
杨静煦闻言,转过脸来看她,嘴角弯起,眼底映着窗外的微光,竟有几分狡黠:“歇着?赵将军这是要卸我的甲,夺我的印,把我当伤兵安置了?”
一声“赵将军”,叫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既点明了赵刃儿如今在园中的职责,提醒她不要把心思只放在自己身上,又把她那份过于直白的关心轻轻挡了回去。
赵刃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怔,随即微微摇头,眼底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末将不敢。只是,主帅若倒下,三军何依?”她换了更贴近军营的语境,语气却比刚才更软,“你的安稳,就是军心。”
杨静煦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还接得如此郑重其事,一时倒不知如何继续玩笑下去了。她望着赵刃儿专注而担忧的眼眸,心头那点强撑的轻松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的柔软。
“我的身子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些,不再玩笑,“汤药一日都没断过,睡得也比前些日子踏实。倒是你,赵将军,”她目光扫过对方挺直的肩背和那双时刻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中军帐里运筹帷幄也就罢了,巡营查哨,勘察地形这些事,是不是也该分派下去?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她在岔开话题。赵刃儿听得出来。
分明上一刻还在说“卸甲夺印”的玩笑,下一刻就拐到了分派军务。她惯会这样,把关心裹在公务里,轻巧地递过来,让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刃儿看着她,这个人明明自己已疲累到,眼底那点清明全靠一口气提着。却还要匀出精神来,操心那个本该护她周全的人。
赵刃儿心头浮起一丝苦涩的无奈。
“不然……”赵刃儿顿了顿,像在掂量什么,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往后晨操过后,我不出去了。就在书房陪你练那套防身术,答应过你的。”
杨静煦一怔,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赵刃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窗隙透进的冷风拂过她鬓边碎发,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几乎称得上固执的温柔。
“你方才说得对。”她低声道,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条早已定下的军规,“巡营查哨,勘察地形,这些事本就不该我一人包揽。四娘已能独当一面,三郎、一娘也各有职司。往后,我尽量只在院子里练兵,也省得你总担心。”
她故意岔开的话题,竟被他这样郑重地接了。杨静煦心口一颤,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赵将军真要亲自教?我如今这身手,怕是连你麾下新卒都不如,岂不耽误你练兵?”
话里还带着惯常的玩笑意味,尾音却有些发飘。
“主帅安危,关乎全局。”赵刃儿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没有半点玩笑,“教你防身,本就是军务。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只说给眼前这个人听:
“我亲自教,才能放心。”
她望着赵刃儿眼底,看那片着只对自己袒露的关切,那里没有权衡,没有保留,只有一个死士用十三年学不会放手的守护,和一个将军用最笨拙的方式说出的承诺。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肯承认了压在心底的疲惫,也像是终于肯接下这份被妥帖安放的珍重。
“那赵将军可得从最省力的教起,”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自嘲的柔软,“我怕是连你一招都接不住。”
“不用你接。”赵刃儿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承诺,“我教你怎么省力地躲开,怎么争取一线生机。累了就停……不许勉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却在尾音里藏尽了克制的疼惜。
杨静煦不再靠着窗棂。她放松了身子,微微向后,将背抵在赵刃儿坚实的臂侧。隔着冬衣,那温度和支撑依然清晰而安稳。
“遵命。”她闭着眼,轻声应道。
连日来绷紧的肩线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唇角悄悄弯起,疲惫里透出些微孩童似的餍足:
“不过,明日点卯,可否容我……略迟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