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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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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下后的那个月,司竹园像一张拉得太久的弓,缓缓松了弦。

晨操的呼喝声依旧响亮,但里面多了些别的声响。东面新建的造纸坊里,竹帘起落的唰唰声;西头扩建的织坊,新织机哐当哐当的节奏;还有校场边,贺霖带着几个年轻匠人调试水车的敲打声。

张出云把第二次交割的账目做得格外清楚。四百石粮,两百匹布,五十副竹甲,用新编的竹筐和麻绳捆扎整齐,在约定那日清早送到山口。许宏带着二十个府兵来接收,点了数,验了货,一句话没说,装车就走。

“比预想的顺利。”张出云回来禀报时,脸上还带着点难以置信,“那个许宏,连刁难的话都没说一句。”

杨静煦正在看张出云拿来的上月收支总账,闻言点点头:“宇文制要的是东西,不是麻烦。我们按约给了,他自然没必要节外生枝。”

她说着,指尖在账册某处轻轻点了点:“采买铁料的开支比前月多了三成,但工坊报上来的铁器成品数却没见显著增加。是市价涨了,还是损耗大了?”

张出云凑过去细看那行数字,解释道:“市价确实浮动,但主要缘故是三郎那边试制新式箭镞,费了不少料。他说下次就能省下许多。”

“试制是应当的,但损耗要心中有数。”杨静煦抬眼看了看她,“下次类似的专项开支,在旁边用小字备注缘由。账目不怕细,就怕不清。”

“是,我记下了。”张出云应着,又抬眼看了看杨静煦。她今天在素色襦裙外又加了件披袄,头发松松挽着,脸色在晨光里有些淡,但眼神在账目数字间流转时,依旧清亮专注。

“娘子这两日气色好些了。”张出云轻声说。

“是啊,睡得踏实些了。”杨静煦对她笑笑,目光落回账册上。只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会晃出虚影,她得闭眼缓一瞬,才能继续看下去。

柳缇的巡哨范围扩到了三十里外,每日回报都是“平安”。

宇文制的府兵再没靠近过十里之内,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的烟尘。

“宇文制像是把我们忘了。”柳缇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放松,也有些警惕。

“没忘,”赵刃儿从地图前抬起头,“只是在等。”

赵刃儿调整了暗哨的位置和口令。借着“冬季防野兽”的名义,她在园子外围几个不起眼的制高点,设置了只有她和柳缇知道的观察点。

“宇文制是走了,”她对柳缇解释,“但他若真想留什么后手,现在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她亲自去检查水源地,查看了所有可能藏匿或投毒的位置。

这些举动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有些琐碎。但杨静煦注意到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在赵刃儿深夜归来时,会让小炉上温着一碗简单的汤羹。无言的支持,有时比任何询问都更有力量。

张出云从大兴采买归来,带回的消息不只是盐价。

市井间都在传说,皇帝在大兴宫待得愈发烦闷,近来频频提起要“回东都过冬”。

一个从洛阳贩货回来的行商抱怨道,从河北、河东来的商队越来越少,都说路上不太平,有小股的溃兵和流民合在一起,专劫官仓和商队。

杨静煦听完,沉默良久,转头对赵刃儿说:“圣心不安,这不是好兆头。天子脚下尚觉不稳,可见这天下根基,怕是松动得厉害了。树根若朽,最先感知的,未必是树梢,而是地下的虫蚁。”她顿了一下,“让柳缇的哨探,今后也多留意零散流民的方向和数量,还有南来北往的商队带来了什么消息。那比官面上的邸报更准。”

初雪落时,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通过哨探,是李三娘子用那只最机灵的信鸽送来的:

【圣意已决,腊月初三启驾,返东都洛阳。宇文制率骁果主力扈从,关中防务移交。孟炳未随军,恐为掣肘】

纸条在核心几人手中传阅一圈,最后回到杨静煦手里。

书房里一时寂静。

然后,贺霖第一个笑出声:“他们要走了?那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杨静煦截住他的话,声音平静,“练兵不能停,工事继续修,该交的东西按时交,哪怕接收的人换了。”

杨静煦看向赵刃儿,目光沉静:“宇文制一去,关中防务必有疏漏。此刻绝非高枕无忧之时,更需万分警惕。各路势力定会趁虚而动。”

她语气转沉:“咱们司竹园刚立下威望,又据守要冲。太弱则任人揉捏,太强则易成众矢之的。这个分寸,须得仔细把握。”

赵刃儿重重点头:“明白。我让柳缇将哨探再向外放出十里,官道沿线增布暗桩。园内操练,从明日起加倍严整。”

众人散去准备,书房里又只剩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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