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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据之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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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骤然止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孟炳脸上的倨傲笑容僵住了。他身后的文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十名亲卫握刀的手俱是一紧。

而那个灰衣人……

一直微微佝偻的肩背缓缓挺直,那股刻意收敛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如同出鞘的利剑,骤然弥漫开来。他抬手,不疾不徐地摘下了那顶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

露出的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那双眼睛缓缓抬起,里面没有孟炳的倨傲,没有文吏的惶恐,只有一片属于执棋者的冰冷审视,以及一丝被识破身份后,反而更加露骨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他看着杨静煦,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又见面了,杨娘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低沉威压,与孟炳虚张声势的冷硬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傲慢与轻视。

杨静煦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宇文将军屈尊至此,明月有失远迎。”

“不必客套。”宇文制抬手,孟炳立刻带着文吏与亲卫退开十数步,背转身去,“你既看破,有些话,不妨直说。”

他微微向后,靠在胡床上,一个看似放松的姿态,却带着天然的俯瞰意味。仅仅是坐在那里,目光投来,便让木案这一侧的所有空气都沉了下去,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需要仰望的高台。

“将军亲至此地,”杨静煦的声音在这无形的压力下,依旧平稳,“想必不只是为了听我一句‘别来无恙’。”

宇文制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又掠过她身后按刀而立的赵刃儿。

“你比她更聪明。”他忽然说,话锋转向赵刃儿,“但也比她麻烦。聪明人总是想得太多,要得太多。”

赵刃儿下颌绷紧,没说话。

“将军谬赞。”杨静煦接过话头,微微抬眸,迎向对方那双充满审视与玩味的眼睛,“不过是想带着身后这些人,活下去的本能罢了。”

“人?”宇文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这世道上,有些人天生是人,有些人……生来便是蝼蚁。这是天道,强求不得。”

他看向远处司竹园隐约的屋舍轮廓:“你费尽心思把他们聚起来,教她们识字、握刀,以为给了她们人的样子,可骨子里,他们依然是蝼蚁。你强行把她们抬到不该在的位置,乱了纲常,这才是取祸之道,懂吗?”

杨静煦默默听着,等他话音落下,山风恰好穿过林隙,带来远山的气息。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将军所言天道,明月幼时读史,亦曾困惑。永嘉之乱,衣冠南渡,那些曾以为血统即天命的高门贵胄,在胡骑铁蹄下,与贩夫走卒何异?血溅朱门绮阁,与血溅茅屋草棚,都是一般殷红,颜色并无分别。”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依我愚见,这世上或许有强弱之势,却无天生的贵贱之分。所谓天命,不在血脉,而在人心向背。水能载舟,水能覆舟。当权者若失德失道,纵有再高的出身,再大的权柄,终有倾覆之日。”

宇文制眼神微冷:“还是如在洛阳时一般的伶牙俐齿,你在教训我?”

“不敢。”杨静煦微微颔首,“只是在说一个道理,权力来自何处,便当归于何处。若掌权者只知支配与索取,视万民如草芥,那这权力,终是沙上筑塔。”

山风又起,吹动她素色的衣袖。

宇文制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诮。

“杨勇的女儿……果然还是杨勇的女儿。”他摇摇头,像在评价一件有趣的旧物,“你父亲当年,也是满口‘民心’、‘仁德’。可结果呢?东宫的血,流成了河。他守着的‘仁德’,没救得了他,也没救得了你们一家。”

赵刃儿的手猛地握紧刀柄。

杨静煦脸色白了白,但眼神未变:“父亲败了,是他时运不济,也是他手段不及人。但这与他信什么、求什么,并无干系。正如将军今日站在这里,是因为将军手中的力量,还是因为将军信奉的道理?”

问题抛了回来。

宇文制沉默了片刻。

“力量便是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冷如铁,“史书是胜者写的,规矩是掌权者定的。你说水能覆舟?那也得先有足够多的水,足够猛的浪。而现在……”

他目光扫过司竹园,又落回杨静煦脸上:

“你们这点水,连我脚背都漫不过。”

话说得很重,很直白。那是强者对弱者最赤裸的宣告。

杨静煦没有争辩。她甚至点了点头:“将军说得是。司竹园眼下,确实无力与将军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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