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凭之议(第1页)
次日,午时伊始。
天色早已大亮,寝屋的窗纸透进白晃晃的光。榻上,杨静煦终于动了动。
赵刃儿一直守在床边,几乎在她睫毛颤动的同时,手背便已贴上她额头。触手温热,不再是昨夜骇人的滚烫,但那份虚弱的潮意仍在。
“烧退了些。”赵刃儿低声说,声音因整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烧是退了,但退得太急,像潮水骤然抽离,只留下满身虚软和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疼。她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缓了缓才看清。赵刃儿和谢知音一左一右守在榻边,见她醒了,眼中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采。
她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谢知音已递过温水,赵刃儿扶起她,手臂穿过她颈后,稳稳托着肩膀,将温水一点点喂到她唇边。
杨静煦顺从地喝着,目光贪恋地流连在赵刃儿近在咫尺的脸上。她看到那眼里的血丝,看到那紧抿的唇线,看到那份强撑出的镇定下,几乎要碎裂的疲惫。
“慢点。”赵刃儿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带着温热的吐息。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嘶哑。
“午时初。”赵刃儿放她躺好,指尖忍不住抚过她苍白虚弱的脸,“还有一个时辰。”
杨静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她撑着想要坐起,手臂却一阵酸软,竟没能立刻起来。赵刃儿伸手扶住她,力道稳而克制,手臂环过她肩背,将她半抱在怀里。
“你躺着。”赵刃儿声音绷得很紧,“今日我去。”
“你去,他只会觉得我怯了,或是……”杨静煦喘了口气,声音仍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或是觉得我们内部有隙,有机可乘。今日这一面,我必须露。”
赵刃儿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场风暴在她眼中在无声地咆哮,那是对命运的愤怒,对敌人步步紧逼的杀意,更是对怀中人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绝望。
她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压不住那股将她锁起来、与世隔绝的疯狂念头。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到杨静煦苍白却坚定的脸上,落到那双满是恳求与托付的眼眸时,所有的暴戾和强硬,都在瞬间被疼痛与爱怜击得粉碎。
最终,她只是深深看了杨静煦一眼,没再说话,扶她靠着凭几坐稳,转身出去盛灶上温着的肉粥。
谢知音在一旁试图劝说:“娘子,你这身子……”
“二娘,”杨静煦转向她,目光迫切,甚至带了一丝恳求,“有没有,能让我快些恢复精神的办法?不用太久,撑过今日就好。”
谢知音脸色变了:“娘子!那都是饮鸩止渴之法,最是伤身!让将军去谈,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杨静煦摇头,声音虽弱却坚定,“只有这一次。今日过去了,以后……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养。”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赵刃儿离开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深沉的眷恋与歉疚。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最痛的是谁。
她看着谢知音,眼神近乎哀求:“帮帮我。”
谢知音嘴唇颤抖,别开脸去。良久,才极低地吐出一句:“刺络放血……刺曲池、大椎,能泄热,也能暂时提振精神。但这是急法,事后人会比现在更虚。”
“那就刺。”杨静煦没有丝毫犹豫。
恰在此时,赵刃儿端着热粥进来。她看见两人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饿了。”杨静煦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平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劳烦赵将军喂我。”
赵刃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坐下来,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送到杨静煦唇边。她喂得极有耐心,一勺与一勺之间,会停下来,用指尖或手帕替她擦拭嘴角,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每一寸细微的神情都刻进心里。
粥熬得软烂,里面拌了药材和细碎的肉糜。杨静煦慢慢吃着,一小碗粥吃了许久。待她吃完,赵刃儿替她擦了擦嘴角,手背轻轻贴上她额头试温,眉头却仍未展开。
“药……”杨静煦垂着眼,轻声道,“今日的药该煎了。”
赵刃儿动作一顿。她看着杨静煦不敢对视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垂首不语的谢知音,心头骤然明了。
她是想支开自己。
“好。”赵刃儿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去煎药。”
她起身,端起空碗,走出房门。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清晰,平稳,渐渐远去。
然后,那身影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
门扉并未关严,她特意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赵刃儿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谢知音已取出针具。粗大的三棱针尖泛着冷冽的寒光。她握住杨静煦的手臂,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肘弯处的曲池穴。
针尖深深刺入皮肉。
杨静煦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又缓缓松软下来。她闭着眼,侧脸浸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可是,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