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据之约(第2页)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将军今日亲来,撕了文书,却还留在这里与我说这些话……想必也不是为了告诉我,我们如今有多弱小。”
她看着宇文制,目光平静而透彻:“将军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关中后院。我们要的,是一隅生存之地。这本可以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将军撕毁文书,是告诉我,这交易没有凭证,全凭将军心情。而将军留在这里与我论‘道’……”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想看看,我这颗棋子,究竟值不值得暂时留在棋盘上。对吧?”
宇文制没有说话。
山风卷过空坪,扬起细尘。远处,两边各自的亲卫们依旧持刀而立,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良久,宇文制缓缓开口:
“你确实比你父亲聪明。”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句评价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转身,灰衣下摆在风中拂动,不再看杨静煦,仿佛她已不配入眼,“安分守己,按时纳贡。你们可以在这里苟延残喘。但若有一日,我觉得你们碍眼,或是你们自己忘了本分……”
他侧过半张脸,余光冰冷地扫过杨静煦苍白的面容,又掠过她身后紧绷如弓的赵刃儿,最后落向司竹园隐约的轮廓:
“东宫的旧事,我不介意在这山野之间,再重演一次。只不过这一次,不会有史官记录,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有过一群不自量力的女人。”
“将军的告诫,明月谨记。”杨静煦在他转身之际,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细丝,缠住了他离去的脚步,“方才议定的粮四千百石,布两千百匹,竹甲六百副,首批物资已备在园外等候交付,以示我司竹园诚意。”
她这是在确认具体的谈判结果,将宇文制模糊的威胁,拉回具体的数字,让单方面“恐吓”再次转化为双方“协议”。
宇文制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你倒是记得清楚。”
“事关生死,不敢或忘。”杨静煦微微欠身,语气谦卑,内容却尖锐,“只是我亦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若我园按时按量纳贡,安分守己,将军是否便能保我园免受其他兵灾匪祸?毕竟,乱世之中,怀璧其罪。司竹园这点微末产出,若被他人觊觎,而我园为自保不得不战,扩了兵,损了物,以致无法按时足额供奉将军……这‘不安分’的罪责,该由谁来承担?”
她没有质疑宇文制本人的威胁,而是将问题引向了外部的不确定性。她在问:你宇文制能不能罩住我?如果能,我就安心当你的粮仓。如果不能,我为了生存可能被迫做出超出你规定的事,责任在你不在我。
这问题将了宇文制一军。他不可能公开承诺保护一个他不承认的势力,但杨静煦点出了一个关键,司竹园如果被别的势力攻击而反抗,因此违约,根源在于他宇文制未能提供他强势地位本应带来的秩序。
宇文制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杨静煦。这一次,他审视的目光里,那丝玩味彻底消失了。
“你在威胁我?”
“不敢。”杨静煦垂下眼帘,姿态放得更低,话语却清晰无比,“我只是陈述一种可能。将军欲收司竹园为用,便如蓄池养鱼。池水不稳,鱼惊则散,或竭泽而死。唯有池水平静,鱼才能安生长大,定期贡献。明月愚见,将军今日划下的界,既是约束我等的牢笼,也应是护住这片水池的堤坝。如此,方是长久之道。”
她把“约束”解释为“保护”,将单向的压榨,偷换成了双向的责任关系。
长久的沉默。山风呼啸。
宇文制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的东西。那不是她父亲的迂阔,而是一种在绝境中生长出来的、柔韧而危险的智慧。她是在告诉他:你可以轻易碾碎我们,但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如果你想得到些什么,你就必须容忍我们的存在,甚至间接为我们提供一个最低限度的生存环境。
宇文制深深地看了杨静煦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他猛地转身,灰衣拂动,大步离去。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已不带丝毫情绪,“粮、布、甲,按月输送。少一粒,慢一日,便视同背约。”
他没有回答关于“保护”的问题,但他明确了“纳贡”的标准和期限。这等于默许了杨静煦提出的基准,同时也将“违约”的认定权死死抓在自己手中。
协议,以一种极不平等,毫无保障,但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方式,达成了。
马蹄声再起,渐行渐远。
直到那行人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杨静煦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赵刃儿立刻上前扶住她。
“他答应了。”杨静煦靠在赵刃儿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没有承诺,却又有标准……我们拿到了具体数字,和……一段明确的时间。”
“但他随时可以改口。”赵刃儿声音低沉。
“我知道。”杨静煦闭上眼,“所以我们争取到的时间,一时一刻都不能浪费。”
刺络换来的两个时辰,快要到了。而她,也真的,总算撑到了最后。
山脚下,那批码放整齐的物资在等待装车运走。油布在风里轻轻鼓动。
没有文书,没有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