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据之约(第3页)
只有一场关于“道”的短暂交锋,和一句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允诺。
但至少,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
回程的山路不长,却因杨静煦的虚弱而显得格外难行。赵刃儿的手臂承托着她大半重量,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夕阳西下,晚霞红似泣血。
远处的山道上,宇文制策马缓行。
孟炳跟在侧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将军,既然不留文书,为何还要与她多说那些……”
宇文制没有回头。
“棋子,”他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声音平静无波,“也要分有用无用。她若能想明白自己只是棋子,安分待在棋盘一角,便还有用。若想不明白……”
他没说完。
但孟炳懂了。
马蹄踏过山路,扬起最后一线烟尘。
天,快黑了。
然而,就在她们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司竹园主径的路口时,原本只有风声鸟鸣的山道旁,忽然响起了压抑的细碎声响。
不是欢呼,不是喧哗。
是脚步挪动、衣料摩擦,以及无数道目光汇集时,那种几乎能听见的重量。
道路两侧,竹林边缘、土坡后面,甚至远处的田垄间,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满了人。织坊的妇人放下了梭子,匠营的学徒停下了锤凿,训练完的女兵摘下了头盔,连学堂里的孩童也被领了出来。他们从园中各处自发汇聚至此,没有人组织,只是沉默地望着从谈判之地归来的两人。
上千双眼睛,带着劫后余生的期盼、对未来的茫然,以及最直白的探询。
谈成了吗?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们还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那些目光落在杨静煦身上,比宇文制的威压更让她感到沉重。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被赵刃儿抱着或背着回去。
司竹园的明月娘子,必须是走着回来的。她必须用自己的姿态告诉所有人:这一关,我们过了,站着过的。
赵刃儿立刻感受到了臂弯中身体的僵硬。她几乎能听见杨静煦咬牙的声音,感觉到那具虚软身体里,猛然绷起的一股近乎自虐的力量。
“我自己走。”杨静煦压低声音,气息不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赵刃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几乎忍不住要强行把人带回去,可周围那一片无声的凝望,像一道无形的墙,也像一股托举的风。她明白杨静煦的选择,正因明白,心头才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她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搀扶的手臂。
杨静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却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她挺直了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虚浮,却稳稳踏在了地上。
第二步,第三步……她甚至努力调整了呼吸,让步伐看起来更平稳一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刻意去看道路两旁的人群,却仿佛用自己的整个身形,接住了所有投来的视线。
山风穿过竹林,吹动她素色的衣袂。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那不仅仅是在走路,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向所有人展示一个结果:谈判已毕,司竹园犹在,脊梁未折。
人群随着她的前进,无声地移动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摩擦地面的声响,和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他们看着她苍白如纸却异常坚定的侧脸,看着她明明虚弱却不肯弯曲的背影,眼中各种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混杂着感佩的信任。
这段路,不过数十丈,却仿佛走了一生。
当寝屋的门终于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杨静煦一直强提的那口气瞬间溃散。
赵刃儿在她软倒的瞬间便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到榻边轻轻放下。
褪去鞋袜时,那脚踝冰凉得骇人。赵刃儿用掌心捂了又捂,才将人小心安置好,拉过薄被盖紧。
“睡吧。”赵刃儿声音低柔,带着无尽的疼惜。
杨静煦却强撑着睁开眼,眼底已是强弩之末的涣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还不能睡……得把刚才议定的条款……默下来。”
“明日再说。”赵刃儿按住她想要起身的肩,“你现在的样子,能记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