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凭之议(第3页)
文吏将一份推到她面前。杨静煦接过,垂眸细看。
条款与昨日议定的大体一致,粮布竹甲的数量、交付时限、地界划分、兵额限制……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但遣词造句上,却暗藏机锋。有几处用了“纳”、“奉”、“遵”这类明显带有上下从属意味的字眼,甚至有一处将司竹园称为“归化之奴”。
她看得慢,指尖随着字句移动。山风吹过,掀起纸角。
“第三条,‘司竹园纳粮布竹甲’,”她终于抬头,声音平静,“昨日议的是‘献’,‘纳’字不妥,请改之。”
孟炳眉梢微动。
“第七条,‘遵大将军府调遣’,”她继续道,“昨日说的是‘若有战事,可协商协防’。此条逾界,需删去。”
“第十一条……”
她一条条指出,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有些是字眼,有些是实质性的权益。每说一条,那文吏的脸色就白一分,频频看向孟炳。
孟炳一直没说话,只听着。等她说完了,他才缓缓道:“杨娘子倒是仔细。”
“既是约定,便该明晰。”杨静煦将文书推回案中,“免得日后生隙。”
孟炳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对文吏抬了抬下巴:“改。”
文吏连忙取出新纸,当场重新誊抄。纸张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份新文书很快写好。杨静煦又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无误,这才点头。
“画押吧。”孟炳取出自己的私印。
杨静煦也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司竹”玉印。是贺霖前几日新刻的,印纽是简单的竹节纹。
朱砂印泥鲜红刺目。两方印先后落下,在素纸上拓出清晰的印迹。
文书一式两份。孟炳同时拿在手上,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双手一错——
“嗤啦!”
文书被当众撕成两半,又四半,再撕成碎片。他随手一扬,碎纸如雪片纷飞,落入旁边不知何时已备好的火盆中。
火舌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纸片,瞬间化作黑灰。
赵刃儿瞳孔骤缩,一步踏前,已挡在杨静煦身侧,手按刀柄。柳缇的刀锋也瞬间出鞘。
孟炳身后的亲卫同时拔刀。
空气骤然绷紧。
“孟郎将这是何意?”杨静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中已凝起寒霜。
孟炳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纸灰,那倨傲的、带着讥诮的笑容又回到脸上。
“素闻杨娘子过目不忘,”他慢条斯理地说,“方才那文书既已看过多次,想必所有条款细节,早已刻在心里了。既然如此,那这张纸,还有何用?”
他俯身,靠近木案,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往后如何,全凭杨娘子的‘诚意’。纸上的东西,说忘便能忘。但记在心里的,想必杨娘子不会忘。”
他在威胁。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们:协议的真假存废,全凭宇文制一方的心情。所谓的白纸黑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幌子。
杨静煦看着他,脸上的惊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平静。
“我明白了。”她轻轻点头,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宇文将军,是不想留下证据,对吧?”
孟炳直起身,嗤笑一声:“将军日理万机,没空理会你们这些散兵游勇。你们不过是不甚重要的附庸,安分些,自有活路。若不安分……”
他未尽之意,杀机凛然。
杨静煦默默听着,神色不变。
她忽然扬起头,目光不再停留在虚张声势的孟炳身上,而是笔直地,锁定了他身后那个自始至终微垂着眼,仿佛与影子融为一体的灰衣人。
空坪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锥,猝然刺破了这刻意维持的肃杀之气:
“果真如此吗?宇文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