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第2页)
“右屯卫将军令:司竹园私聚流民,蓄养甲兵,形同割据。限三日内,主事者杨静煦、赵刃儿自缚来营请罪,交出所有兵甲粮秣,遣散部众。念尔等多为妇孺,可免死罪,充为军户奴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静煦:“逾期不来,大军即至。届时,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这条件傲慢到无理,杨静煦笑了一下,道:“若我说做不到呢?”
孟炳的眉梢纹丝未动,连一丝涟漪都欠奉。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不相干的杂音,只淡淡道:“做不到,便等着大军踏平。宇文将军的威名,不靠妇孺成全,也不惧几句闲言碎语。”
杨静煦抬起头,声音平稳依旧,却多了一分从容的底气:“将军若真要强攻,来的便不该是孟郎将和这数百府兵。宇文将军既派您来谈,想必是知道,强攻司竹园,纵然能下,也必是一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苦战。”
她略作停顿,见孟炳眼神微凝,继续道:“宇文将军志在天下,当知关中非止我一家。若在此与我等缠斗,损耗精锐,迁延时日,恐为他人所趁。我虽为女子,亦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将军乃国之栋梁,更应惜身惜力,何必与我等荒野流民,争一时意气长短?”
孟炳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地盯在她脸上:“你待如何?”
“我们愿与宇文将军做一笔交易。”杨静煦语声清越,不卑不亢,“将军可移师他去,专注于更紧要之事。司竹园愿赠将军新粮五百石、精制竹甲三百副,以资将军大业,聊表心意。”
“自此,我园闭门自守,不助将军,亦不助将军之敌。两不相干,各得安宁。”
孟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若我军不允呢?”
“那便唯有死战。”杨静煦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相击,“司竹园上下皆知无可幸免,必战至最后一人。届时,将军所得不过一片焦土,数千悍不畏死之仇寇,以及……”她微微加重语气,“朝廷与关中诸多眼睛都看着,宇文将军为剿灭一群妇孺流民,究竟折损了多少天子倚重的骁果精锐?”
“何去何从,”她最后说,将选择权抛回给对方,“还请孟郎将,代问宇文将军裁夺。”
山风卷过,扬起孟炳的袍角。他盯着杨静煦,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此刻站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乞怜,只有基于实力的坦然和冷静。
她从未求饶,只是在陈述利害。
而她这番话,却点出了宇文制最深的忌讳。手握重兵却备受猜忌,任何不必要的损耗,都会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她以一个“妇孺流民”的身份,精准地刺向了庙堂之上的权力规则。
孟炳脸上那层千年不变的冰面,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盯着杨静煦,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子。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寻常。这不是一个困守山林之人该有的视野。
孟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已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宣判意味,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生硬:“你的话,我会带到。但将军的耐心有限,三日后,我需明确答复。届时若无令将军满意的条件……”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分明。
杨静煦微微颔首:“静候将军消息。”
孟炳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但转身时,目光却再次扫过杨静煦挺直的身形,以及她身后那片沉默而森严的竹林。那一眼,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
五十骑随即调转方向,马蹄踏起烟尘,很快消失在东面山道。
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像一层薄纱,掩住了所有痕迹。
杨静煦转身步入园中,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褪尽,唇色一片苍白。
赵刃儿站在三步外,手按刀柄,指节捏得青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杨静煦,眼神像要噬人。
杨静煦迎上她的目光,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缓步向前,在擦肩时低声吐出两个字:“回去。”
赵刃儿下颌绷紧,终究侧身让路,目光却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议事堂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杨静煦在主位端正坐下。赵刃儿按刀立在她侧后方,呼吸沉得像闷雷,一声声砸在紧绷的空气里。
杨静煦没有回头。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身侧收了收,指尖在赵刃儿近在咫尺的衣摆边缘,轻快地一拽。
像无心触碰,又像春风吹拂。
赵刃儿沉重的呼吸骤然一断,她低头看去,视线在那只悄然收回的手上停留片刻。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卸下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杨静煦唇角微微一扬。她抬起眼,迎向堂中众人,将孟炳带来的条件,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要我和赵将军去‘请罪’,要园中姐妹充入他军中为奴,财物任其取用。”她说完,平静地环视众人,“诸位以为,这可能吗?”
“痴人说梦!”贺霖第一个出声,独臂重重拍在案上,但脸上是怒极反笑的狠色,“五日前他来说这话,或许还惧他三分。如今咱们盐箭充足,后援已至,他还想靠几句大话就让咱们跪下?做他的春秋大梦!”
张出云也点头,语气沉稳多了:“李娘子送来的物资,足够我们耗上数月。裴娘子那边也通了消息。宇文制被朝廷盯着,不敢真把三万骁果都调来跟我们死磕。他耗不起。”
“正是。”柳缇按着刀柄,眼中是跃跃欲试的战意,“他派府兵小股骚扰,正好给我们练兵。前几日交锋,咱们的士兵已经见过了血,手不抖了,箭也敢往要害射了。再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气氛与之前的凝重绝望截然不同。虽然压力仍在,但有了底牌和希望,众人的反应从被迫应战,转向了如何周旋或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