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第1页)
夜雨落在竹林里,淅淅沥沥,满园竹叶都在那绵密的敲打中轻颤着。
杨静煦在黑暗里睁着眼。身旁赵刃儿的呼吸平稳悠长,是累极了的人才有的沉睡。她能感觉到赵刃儿手臂松松地环着她,掌心习惯性地覆在她身后心口的位置,仿佛连在睡梦中,也要确认那颗心脏是否还在安稳跳动。
可她自己睡不着。胸口那阵憋闷挥之不去,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
她轻轻翻了个身,想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坐起来。可刚一动,那覆在心口的手掌便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按回怀里。
“又不好受?”赵刃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手已经习惯性地探向她额头。
“没……”杨静煦话刚出口,喉咙一阵发痒,她赶紧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
赵刃儿彻底醒了。她坐起身,摸索着点亮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漫开,映出杨静煦苍白的脸和眼角的泪花。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擦去杨静煦因咳嗽而溢出的泪水。
“我去倒水。”
“别走。”杨静煦拉住她的衣袖,手指冰凉,“陪我说说话……你抱着我,我就不那么慌了。”
赵刃儿停住,回头看她。那勾着她衣袖的手指纤瘦,正微微发着颤。而她眼底深处,盛着一片几乎要满溢的脆弱。
赵刃儿重新躺下,让那冰凉的背脊完全贴住自己温热的胸口,将人全然拢进怀里。脸颊相贴,手臂环过对方的身子,另一只手的掌心落在她心口处,一下一下,用最平稳的节奏,轻轻顺着。
“还是担心盐和药?”赵刃儿低声问,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脸,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
杨静煦在她怀里点点头:“二娘今天告诉我,上次调制的金疮药已经用完了,但这几日还是不停有人受伤,可能到明天,就只能给她们敷草药了。至于盐,一娘悄悄减了各灶的用量,可园里上千人,再有一二日也要用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士气。四娘说,大家已经有了怯战情绪,这几日接连不断地应战,让大家有了些怨气,已经有人问她,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赵刃儿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有些急促,手掌下的心跳也比平时快,那颗总是为所有人思虑周全的心,此刻正因为无力感而痛苦地蜷缩着。
“今天又打退了一波。”赵刃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在为她注入力量,“在梧桐谷北面那个隘口,伤了他们几个人,几匹马。咱们的人,伤了五个,都是轻伤,二娘说养几天就能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四娘带队很扎实,士兵们比上次配合得更好了。她们在学,在成长,她们信你,也信自己手里的刀。”
杨静煦在她怀里动了动,转过脸看她。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着:“你呢?你这几天总是带人出去,有没有受伤?”
赵刃儿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摇摇头:“没有。都是小股骚扰,用不着我亲自动手,四娘带队就够了。”
“可你每次都跟着去。”杨静煦立刻戳破了她的谎言,“站在最前面,我都听说了。”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去摸赵刃儿左臂,那里有最初相遇时留下的伤疤。
赵刃儿捉住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我得让她们看见我在,就像当初你在梧桐谷做的那样。也得让宇文制的人看见,司竹园的赵将军,并不畏战,他们敢来,我就敢迎上去。”
杨静煦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随后倾身向前,将一个无声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宇文制到底想干什么?”
杨静煦靠回她怀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这依偎中汲取所有支撑下去的力量:“他明明有三万大军,真要强攻,我们根本挡不住。可他偏不,只派这些骑兵来轮番骚扰……”
“他在试探。”赵刃儿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清醒的分析,“试我们的防线哪里强,哪里弱。试我们的兵敢不敢接战,接了战能撑多久。试我们被骚扰了十日、二十日之后,士气会不会垮,内部会不会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许他还在指望着,把我们逼入绝境,会主动乞降。”
杨静煦呼吸一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锐的竹哨声,是东面哨塔发出的警示!
哨声急促地在雨夜中回荡,是“有外人接近,需警戒”的信号。
赵刃儿瞬间起身,手已抓向枕边匕首。同一时刻,杨静煦也撑身坐起,双目在昏暗中迅速清明。
两人在屏住呼吸,倾听着园中的动静。哨声很快停了,但紧接着,是各处值守女兵迅速就位的脚步声、竹甲摩擦声,以及弓弩上弦时特有的“咔嗒”声。一切都按预案进行,沉默而迅捷。
“将军!明月娘子!”是今夜值宿的女兵,声音压得很低,“东面巡哨回报,有一队二十余人正从后山小路接近,已到第二道暗哨线。对方打了约定的火光信号。”
“什么信号?”赵刃儿沉声问,迅速披上外袍,拉开房门。
“两上两下,火把为号。柳司寇已带一火人前去接应辨认,让属下先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