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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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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竹岭战役已过去了七天。杨静煦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前往药庐探望伤员。

药庐里的血腥气淡了些,但草药的苦味更浓了。

推门进去时,谢知音正用竹片从一只陶罐里,小心挑出最后一点药膏,敷在一个年轻女兵肩头。伤口颇深,边缘红肿,幸而脓血已净。

见她进来,谢知音手上动作未停,轻声汇报:“娘子,松竹岭一战的伤亡,现已都算清了。”

杨静煦脚步一顿:“你说。”

“当场战殁的,十九人。重伤抬回后,有四人在头三天没救过来。”谢知音放下竹片,用沾了清水的布巾慢慢擦手,动作很缓,仿佛在借此平复什么,“轻伤的一百一十七人中,四十三人已能正常操练,余下的还需换药。重伤的二十一人,都已过了险关,只是……”她抬眼,看向药架上所剩无几的药罐,“只是金创药,只剩最后三罐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看了看杨静煦。那目光里沉重的未尽之言,像一块冰,无声地压了下来。

杨静煦看向药架。寻常止血、清热的药材也都所剩不多了。

“只要不再有大战事,”谢知音收拾着用具,声音低了下去,“这些,或许还能撑一段时日。”

她擦净手,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用油纸裹着的绢条,递了过来:

“裴娘子的信鸽,夜里刚收到的。”

杨静煦展开绢条,上面是裴雁特有的细密字迹:

【宇文制本人已抵大兴。昨日下令,所有商户不得与各方坞堡、山寨有市易往来,违者以通贼论。城门增设查验司,盘问每支车队去向。往司竹园方向诸道,亦皆有兵士设卡。雁】

绢条在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大军压境,是无声的勒颈。

走出药庐时,日光正刺眼。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咳意。

书房内,张出云在汇报最新盘点的结果。

“盐,按最低配给,还能用八天。”她语调尽力平稳,但指尖捏紧账册的力道泄露了她的焦灼,“桐油见底了,鱼胶还剩三斤。箭镞、弩箭修补够用,但再造新的……铁料撑不过十天。”

杨静煦看向窗外,望着远处正在加固的高台:“粮食呢?”

“新粟米已入仓,够半年所用。菜园里的菘菜、蔓菁长势正好,后山竹笋随时可采。”张出云顿了顿,“吃的不愁。只是……”

只是缺盐,人就会无力。缺桐油,弓弩机关就易坏。缺铁,刀箭就再也补不上。

这些缺憾不会立刻致死,但会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把这个园子的生机放干。

“知道了。按十天做准备。十天后……再看。”

校场上,呼喝声震天。

赵刃儿一袭红色战袍立在阵前,手中长枪点地:“今日练交替掩护撤退。三人一组,甲退乙进,丙补位……记住,退不是逃,是为了下一记更狠的反击!”

两百女兵分成数十组,在模拟的栅栏、矮墙间穿梭进退。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眼神明亮,士气昂扬。

她们不知道外面正发生什么,不知道盐道已断,不知道三万大军正在某个不算遥远的地方集结。她们只知道七天前打赢了一场仗,知道赵将军在带她们练更厉害的本事。

“将军,”柳缇趁着休息间隙走近,压低声音,“北边那条小道,还要不要加派人手?”

赵刃儿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沉默片刻:“加两个暗哨就行。别惊动其他人。”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赵刃儿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们现在需要的是能打赢的念头。至于打不赢的时候……再说。”

柳缇看着她冷硬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赵刃儿没回答,目光投向校场另一边正在操练的女兵队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些日子,她除了调整防务,一直在暗暗做一件事。从八百女兵中,筛选出最可靠的那几人。不只看武艺,更要看心性、眼神,看她们平日提及“明月娘子”时的语气,甚至看她们轮值时,是仅仅完成任务,还是会多留意一分周遭的动静。

持续月余的观察与试探后,十六个人的名字被她记在纸上,又反复抹去、添上,最终定了下来。其中八人,心细如发,沉稳妥帖,对杨静煦的追随发自内心。另外八人,则更机敏果敢,令行禁止,是执行指令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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