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第2页)
杨静煦心头一跳,两上两下,这是她与李景和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赵刃儿也想到了,两人对视一眼。
“备伞,去东门。”赵刃儿对门外道,同时将杨静煦的厚外袍递给她,“穿厚些,雨夜寒气重。”
东门内的小哨舍
雨势已转成绵绵细雨。哨舍里点着一盏风灯,柳缇已经等在那里,见她们来,低声道:“人已确认,正在外面。为首的……是李三娘子。”
杨静煦呼吸一滞。赵刃儿则快步走到望孔前,透过雨幕,能看见门外二十余人影安静伫立,蓑衣上雨水流淌。为首那人身形挺拔,即便夜色昏暗也能认出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
“开门。”赵刃儿下令,“引他们直接去议事堂。岗哨加强戒备,注意外围动静。”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雨幕里,那队人鱼贯而入,脚步轻捷沉稳,即便满身泥泞也不显慌乱。他们自动分成两列,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院内环境,是久经训练的精锐才有的素质。
为首那人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她英气的眉眼往下淌,在风灯昏黄的光晕里,对她二人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阿姊!”杨静煦抢前一步,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就红了。
李景和对她一笑:“淋了半夜的雨,不请我们进去喝杯热酒?”
书房里。
油灯添了两盏,屋子被照得暖亮。
议事堂传来轻微的搬运声,是张出云在指挥人手安置那些刚送来的物资。
李景和解了蓑衣,接过杨静煦递来的干布巾,边擦脸边打量她:“脸色怎么白成这样?宇文制还没打进来,你先把自己熬垮了可不成。”她说着,直接伸手捏了捏杨静煦的脸颊,力道不轻,带着责备的亲昵,“瘦得都没肉了!”
杨静煦被她捏得一愣,随即心头一暖,苦笑着摇头:“这几日睡得浅。盐和药眼看要断,心里总惦记着。”
“现在不用惦记了。”李景和笑得十分爽朗,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杨静煦手里,“先尝尝,我家厨下新做的巨胜奴,还温乎着。盐和药都带来了,一会儿让张娘子清点便是。”
李景和把布巾往案上一搁,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封好的信函,“你堂兄托我带的。他眼下不便前来,但该让你知道的事,都写在里头了。”
杨静煦接过,拆开封蜡。是杨孚的笔迹,墨迹因潮气有些洇开,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静煦吾妹】
【皇帝已入大兴,宇文制奉旨总掌西京防务。骁果主力尽驻宫城及诸门要冲,短期难调。近日扰园之士,乃其麾下府兵,将悍兵寡,可周旋】
【京中局势诡谲,彼虽掌兵,然牵掣亦多。妹宜固守,勿出勿躁,以待其变】
【珍摄万千兄孚手书】
她看完,将信递给身旁的赵刃儿,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刃儿扫过信纸,抬眼看向李景和:“如此说来,宇文制眼下是腾不出手全力来攻了?”
“正是。”李景和在椅上坐下,自己倒了盏热茶,呷了一口,“家父唐国公近日联同谒者台几位言官,参他先前借剿匪之名,行兼并之实,私蓄部曲,侵吞民田之事。奏章已经递上去了。陛下虽未必处置,但此时他若再大动干戈,便是授人以柄。”
她放下茶盏,神色认真:“所以他只能用府兵小股袭扰,一来试探你们深浅,二来也好向朝廷交代,声称‘匪患未平,仍在竭力剿之’。但你们切不可因此轻敌。府兵亦是经制之师,甲械精良,训练有素。宇文制此人,最善引而不发,徐徐图之。”
“我明白。”杨静煦点头,指尖轻轻点着信纸边缘,“他这是在耗我们。耗我们的箭矢,耗我们的粮食,耗我们的人心。”
“但他耗不起时间。”赵刃儿接口,声音沉静,“京中局势瞬息万变,他若久拖不决,朝中必有非议。而我们……”她看向杨静煦,“只要物资能续上,人心能稳住,就耗得起。”
正说着,张出云轻叩门扉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振奋:“娘子,赵将军,东西大致清点出来了。粗盐二十袋,新箭镞三千枚,各类伤药齐全,光金疮药就有三大罐。另有桐油十桶,都是眼下紧需的。”
杨静煦起身,朝李景和郑重行礼:“阿姊雪中送炭,此情司竹园上下铭记。”
李景和摆摆手,将她扶起,却并未立刻松开,而是紧紧握住杨静煦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焐着。
“说这些便见外了。你我既结金兰,便是生死相托的姊妹。我的便是你的,你的难处,自然也是我的。这些东西不过是死物,能换你眉头舒展一分,便值了。”她看着杨静煦,目光灼灼,坦荡得如同雨后晴空:“静煦,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还有我在。”
她说着,伸手拿过之前放在一旁的小巧竹笼,掀开罩布,里头是三羽灰鸽,正歪头打量着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