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池(第3页)
杨静煦看着她,看了很久。烛光在那张看似冷静的脸上跳跃,却照不穿眼底那层厚重的阴影。
“阿刃,”她轻声问,“若是到了最坏的一步……若是宇文制真带着大军来了,我们退无可退。或许,可以让大家散去?”
“散去?”赵刃儿重复着这两个字,语调平静。
“我们原本聚集在此,只是为了活命。”杨静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事不可为,就让她们各谋生路。至少……能活下一些。”
“各谋生路?”赵刃儿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烛光从她下颌向上打,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明月儿,你觉得她们散去之后,能谋到什么生路?”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杨静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绢布,“她们可以扮作流民,去投亲友,或者……”
“或者什么?”赵刃儿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或者再被别的坞堡收容,去做更低贱的苦役?或者被乱兵掳走?或者饿死在路边?”
她站起身,烛光将她绷紧的脸庞照得异常锋锐。
“明月儿,你告诉我。”赵刃儿一字一顿,“如今这世道,给一个没了依靠,又扛过刀杀过人的女人,留了几条活路?”
杨静煦看着她,喉间微动,没能发出声音。
“她们不是普通的妇人了。”赵刃儿的声音低哑,却像钝器敲在心上,“她们见过血,杀过人,知道自己手里有刀就能争一条活路。你让她们放下刀,重新去做那个任人宰割的‘普通妇人’,她们做不到了。就算她们肯,这世道也不肯。”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巡夜女兵规律的脚步声。
“四娘今年只有十六岁,手底下已经管带过上千士卒。她手下那几个女孩子,也都亲手劈下过逃兵的脑袋。就连那些年幼或者年纪太大不能握刀的,七天前也跟着抬过尸体。”赵刃儿背对着她,声音散在风里,“她们回不去了。从拿起刀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杨静煦缓缓闭上眼睛。她明白了。这不是选择,是绝路。一条往前有可能会死,往后却一定是死的绝路。
解散司竹园,不是给她们生路,是把她们重新推回那个,比战场更残酷,也更绝望的人间炼狱。
“所以……”她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退路,是吗?”
赵刃儿转过身。烛光从她侧面打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有。”她说,“我们的退路,就是杀出一条血路。守一天,就有一天的尊严。杀一个敌人,就有一个人的血不会白流。就算最后要退……”
她走回案边,手指点在密道图的一个出口:
“也要让他付够代价。然后活着退下来,等有一天,有了能和他正面较量的能力,再杀回去复仇。”
她说“等有一天”时,语气里并没有希冀,只有一股类似顽固的执拗。
杨静煦沉默着。
案头那颗始终无声无息的隋珠,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亮了。
白光骤起。顷刻间,书房里的一切都被这光淹没。
烛火、密道图、未尽的言语,连同盘踞心头的退意与绝望,尽数被这纯粹的光吞噬。
光芒之中,景象渐显。
那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城,巍然耸立于无垠旷野。巨石垒砌的城墙高逾数丈,迎着残阳,如同巨人沉默的骸骨。女墙垛口森然如齿,每一块城砖都浸透着历经烽火的铁青。风从城头呼啸而过,刮动的不是王旗,而是一面青底旗帜,上面刺绣的图腾,赫然是司竹军的“六片竹叶”。
这并非大隋境内的任何一座已知城池,它更雄伟,也更陌生,带着某种超越现实的压迫感。
城楼最高处,立着一面巨鼓。
鼓前站着一人。
白衣猎猎,红绦束发,手中鼓槌高举。
那是杨静煦。
却非此刻苍白倦怠的模样。她双颊生辉,目光如炬,每一次挥臂都似能劈开暮色。鼓声直贯神魂,沉浑、激越、不屈。
铁骑如玄色怒潮奔涌而出。为首一骑,玄甲红袍,掌中长枪在残照下绽出凛冽寒光。
那是赵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