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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环相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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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襄城总兵连敬磐,因屯田改制之事,心怀异志,怨怼朝廷,于内煽动边军哗变,于外暗中勾结狄人,图谋围杀边军主将连平澜;又假托清君侧、诛奸佞之名,矫诏作乱,扣押在边所有监察官员,扬言尽杀以祭旗,气焰滔天,谋逆之迹昭然若揭。臣等死且不避,唯愿朝廷速平叛乱,以安天下。”

右佥都御史的飞章急递到京,附上各监察官员的绝笔,在雪停风凝的第三日平明一言定局。

这几日朝廷遣兵派将,调军配粮,清雪开路,无一事迟滞。

牧晓受命带人在一旁随机监察各个环节,见这幅场景,心下稍安。看来前几月的一番清荡确实并非只在银钱上有效用。比如这兵部中,原尚书致仕,现尚书还在新官上任不久那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时期,加之有人提刀在旁,如当年玄岫城灾祸时那般推诿拖延之态并未复现。

但北疆传回的信却并不乐观。

连平澜多年来选择同连家维持平衡关系,自然不止是连家需要她。在她对外征战时,也需要稳定后方之人。现在内外交困,无法专心应对任何一方,便进展缓慢、举步维艰。

从京都派将调临近地方军队平叛的方式亦有缺陷。临近守备军队与被煽动的士兵平日常交流切磋,甚至同病相怜、情谊甚笃,一时站在对立面上,在他们心中与同室操戈、自相残杀无异;且他们皆知定襄城城高池深,能长年累月抵挡狄人冲击的城防,现下亦是阻拦平叛的铁栏。凡此种种,导致士气不振,交手后便有僵持之势。

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传进宫中,若投进冬日池中的石,将牧晓眼前本就脆弱不堪的冰层砰然砸开。

“牧崇佑那个混账东西,听闻北疆有变,从太皇太后陵寝偷偷跑出,根据他留下的信来看,是准备自行前往。不知道他原本想做什么,但现在下落不明、踪迹难觅。”牧晓从宫中出来,在府中迅速吩咐几句,边快步走去书房,边向听了她刚才几句话后一脸凝重的苏墨清解释道。

苏墨清闭了闭眼,确认道:“……你真的要去北疆?”真的要在战时下这趟浑水?

“你皇兄肯放你去,不止有把牧崇佑带回来这个任务,对么?”

“把牧崇佑拎回来倒算不得什么任务。”牧晓坐到案前,提笔开始写传信,“是个明面上的幌子。他要是真想尽力保牧崇佑安全,就不该把这件事宣扬出去。秘密派人带回来就是了。”

“牧崇佑是重要,但对他来说,也不过就那么回事。”特别是现在这个情况下。

“至于我,”牧晓笔下不停,平静道,“虽然我手里有和平叛相关的东西,但他当然不会把平叛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只是近日动荡,在我眼中新任兵部尚书做得有条不紊、无可指摘,但朝中不少人起了怀念那位刘尚书的意。”

在新制带来的一时之乱面前,抱残守缺的旧制竟转头显得风情万种、妩媚诱人。

“他需要个锋芒毕露、招摇过市的靶子来压一压;而我需要更多的机会去固朝中之势,稳立足之基。”

苏墨清站在旁边看她笔下写的东西,淡淡道:“所以他看准了这点,哪有危险就把你往哪里扔?”局势变化,猜疑心一过,又想起她办得漂亮的那些事,即使理智上不指望她能发挥多大作用,但心里大概还是有些期待。

“成了算意外之喜,不成也是意外之喜——你和牧崇佑只要有一个在北疆出点意外,轻轻煽动几下,也能成破僵局的办法。”

“牧晓,他在消耗你。”消耗你的热忱,消耗你的悲悯,消耗你的锋锐,消耗你的知世故而不畏,让你为了你在乎的献上你的所有,去换个他一句话就能收回的权力。几年过去,还是这一套。依然好用,依然让人避无可避。

“你不觉得这是在重蹈……”

牧晓低头封了几封信,听到这几句话,缓缓起身,轻声道:“我知道。”但即使心知肚明,即使恐惧犹疑,即使痛过恨过,我到现在还是这样固执且不知悔改。

“对不……”我明明知道在京中被留下的感觉,但轮到自己,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不过那三个字说到一半,她愣了愣,因为听到对方也在说。

她想起对方当年因她的不安道歉时,她明明心中也说了这三个字,但嘴上就是说不出口,而后自己拂袖而去。

两人在环环相困的复刻场景中,因为这点不同同时抽出神来,静了一瞬,都发现自己其实在下意识共享对方的情绪。

在谈话中,不能被另一方牵着走,是他们从小就明白的简单道理。融入但保持住自己的那份清明,甚至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这种两方都含着没控住的不良情绪、还互相带偏到都想道歉的对话,在他们的相处中其实并不多见。

与战乱相关的分别,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个敏感到谁都不想提的话题。

公主府内因她要去北疆的消息正在忙忙碌碌做着准备,书房门外满是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声快语的传调声;书房门内,牧晓一直未停的手顿住,眼睫在独属两人的一片寂静中迟缓地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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