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环相困(第2页)
她想,自己要给个承诺么?给个自己一定会赢下去或从交战地至少活着回来的承诺,至少给对方一刹那虚幻的心安作为抚慰也好。
若是面对别人,她大概会笑语两句,而后真的这样做;但偏偏,他们两个之间类似的虚妄泡影,几年前就被命运手中生锈的钝刀凌迟过一次,让他们不得不正视“意外”二字那不容忽视的力量。
牧晓预感自己要是此时再试图给个承诺,保不准两人的情绪会一同轰然垮塌,于是呼吸滞了片刻,在对方开口前,突然破罐子破摔般地笑了笑,说道:“不对,其实不是重蹈覆辙。”
“因为这次京都内的你们也并不安全。”
“北疆现在大有沾边者皆会被一方告为谋反的意思。要是我这一路上开罪的人多了,他们试图来一手围魏救赵,说不定我也逃不过被告类似的罪名。”
“若真如此,还得劳烦你们在京中提着脑袋为我争上一争。”
一方有性命之危听起来令人焦心,但要是说所有人都有,反倒会让人瞬间冷静下来。
刚想换个话题问京中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的苏墨清听后,也不免笑了一声。
放下手中写给各方的信,牧晓抬眸与他对视时眨了眨眼,微微歪头,摊手直言道:“告别之前,不抱一下么?要是和我当年似的,想起分别时都还在赌气,那岂不是更遗憾。”
苏墨清上前一步抬手抱住她,顺着她的话叹息道:“你当时在赌气么?我可没看出来。”当年她混着焦灼和不安反手悄悄抹掉的那滴泪,实在让人难以忘怀。只是顾及她似乎不想让自己看到,犹豫了一瞬,没有遵从本心转身去抱她,就那样擦肩而过。
牧晓抱回去的同时,用带着笑意的语气喃喃道:“当时就想抱你一下,但有点别扭,没说出口。”
“这几年到底没白活,总归有点长进。”
“不过,先说好,这次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轻易乱了方寸。”该提醒的话还得提前说好。
苏墨清闻言拍了拍她,垂眸掩去其中神色:“你自己也要记得这点。”京都不论发生什么,最好都不要影响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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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雪出京,一路向北,驰向天地间那片混沌灰白交汇之处。
此行明面上向京都北疆沿线报的是持天子剑,代天子检阅、慰问负责平叛的边军;但各官员私下纷纷传言定信,说陛下是因皇长子报国心切、私自前往北疆而无可奈何,不得不派皇室成员前去规劝、追回。
而作为随行者、引路人之一的郑绥桉,在马上回想起昭灵公主对她说的此行缘由,不由得攥了攥手中的缰绳。
昭灵公主说,不是问她现在往北疆运输物资的道路是否通达么?与其等人传信,不如随她们走这一遭,亲眼看看。她这一行,要走得大张旗鼓,有不通之处,直接打通便是。
郑绥桉睨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有些不解但并未多言。
她在前朝做河匪时,见过权贵出行声势浩大、奢靡铺张的来往仪仗队伍,心痒得恨不得连夜动手从上面片些金子下来。而眼前这支队伍,和她年轻时那些堪称金碧辉煌的队伍完全不同,出了京都后疾行赶路,冷硬肃然到和公主府中那批嬉笑打趣之人完全不像同批,也与她印象中“大张旗鼓”四个字毫不沾边。
别说声势浩大了,连旗和鼓都收了。整体行进速度与她单人单骑跑这一线相差无几,且对冰上行雪上走相当熟稔,节奏有序、训练有素。
昭灵公主本人同她沟通路径时,与京中语气倒差别不大,只是反而更加随意且笃定,在京中那份微不可察的焦灼与犹疑散得一干二净,似雪中刀终于拭去表面浮霜,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铮亮锋刃。
这一行,越往北越难。
天高帝远,消息也没那么畅通。在许多地方官吏滴溜一转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他们还是把眼前这位看作一个什么都不懂、只是有个高贵身份的年轻女子,明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意图敷衍了事。
郑绥桉也不提醒,跟着连平澜这么些年,她什么没瞧过,不影响行程她乐得在一旁看热闹。旁观这一行人等怎样解决成了她这一路上最大的乐子,看她们轻则把人扔给官府,重则当场夺职、杖责、甚至押送京师,手法相当熟练,看来以前也没少做这类事。
她的从容不迫、见怪不怪一直持续到昭灵公主与定原城中那位正二品巡抚会面之时。
没几句话的功夫,眼前刀光一闪,血光四溅,一颗头颅带着脸上没来得及收敛的愕然,嘴唇还在一张一合,便轱辘轱辘滚到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