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爱(第1页)
天色将晚,橘红色的光幕中,朱红宫门外,一道笔直的身影跪着。夜幕降临,宫门下钥,人来人往的甬道,变得寂静起来,那道跪着的身影还在坚持。月光温柔,四下寂静,唯有灯笼的蜡烛发出燃烧烛心的哔啵声,跪着的人影,背脊还是挺直的,身形却开始有些摇晃。从黄昏到深夜,血肉之躯硬抗青石地板,若非他有武功底子,身体康健,早就撑不住了。饶是如此,少年如玉般白皙精致的面容,褪去了血色,渗出层层汗珠儿。“快了!再忍忍!”元驽双手垂在身侧,用力握成拳头。他咬牙数着,默默计算着时间。他知道,一心想要驯化他的圣上,必定不会等到他昏迷再出现。邦!邦邦!隔着层层宫门,元驽隐约听到了打更的声音。他继续暗自数着。一更天!二、更天!元驽记得清楚,自己进宫来复命兼请罪的时辰是酉正(18:00),此刻已经是二更天的第三遍更响(23:00),他足足跪了两个半时辰!“差不多了!圣上必不会等到三更天!”元驽在心底对自己说道。不是圣上心疼他,而是时辰太晚,圣上也要休息啊。“所以,我之前掐着点儿进宫,还算‘明智’!”膝盖已经疼到麻木,元驽整个人都处在肉身忍耐的极致,他却还能苦中作乐,为自己的些许小心机而骄傲。忽然,元驽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精神陡然一阵:“来了!”他的皇伯父,果然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如同天神般降临。元驽将握紧的拳头松开,要紧的牙关也松了下来,一直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他整个人也就开始摇晃起来。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无法聚焦的视界里,似乎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恍惚间,他看到了一片移动的灯光,橘色的光影中,一道伟岸的身影由远及近,由上而下。“皇、伯父?”元驽喃喃低语,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神有一瞬的光亮,然后他本就摇晃的身形直接向一侧倒去。“驽儿!”圣上从肩舆上下来,一双靴子刚刚落地,就看到了元驽倒地的场景。小小少年,跪得那般笔直,歪倒在地上,头却朝着他的方向。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眉眼,并没有因为昏倒而立刻闭紧,他在“看”他。圣上甚至能够从对方还没有彻底失去的光华中,看到了对自己的期待、孺慕与感激。驽儿一直都在等着他,知道并确信自己会来救他……这孩子,还真是可怜得让人心疼。圣上缓步走到了元驽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他的眼神十分复杂,有心疼,有怜悯,有惋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唉,驽儿,你怎的就不是朕的亲儿子?”但凡元驽不是侄子,而是他的亲生骨肉,圣上都不会这般对他。昏迷的元驽:……呵!得了吧,皇伯父,就算是你亲儿子,你也照样会如此狠心、变态。皇家哪里有什么亲情?不说变态如承平帝了,就是历史上所谓的明君,亦有杀父杀兄杀子的狠戾!元驽内心的吐槽,圣上听不到,他现在还沉浸在驯化成功的满意中。“……来人,把元驽抬去撷芳殿!”圣上抬起头,沉声吩咐道:“再去召个太医,好生为驽儿诊治!”“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就去朕的内库支取!”圣上一连串的吩咐下来,身边服侍的内侍总管赶忙应声。确定已经安排妥当,圣上这才重新坐回到肩舆上。双手搭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圣上道:“去春和宫吧!”自从去年被确诊“绝嗣”,圣上忽然就变得“清心寡欲”起来。对于男女之事,他也没有太多的热忱。什么粉嫩新人,什么往日旧爱,全都不过是红粉骷髅。过去还保有一丝生子的幻想,圣上还能在后宫雨露均沾。如今,已知“努力耕耘无效”,圣上连那点子事儿都没了兴趣。与其和心有算计的各色女人混在一起,还不如去找宁妃说说话。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像老夫老妻般的闲话家常,圣上都有种莫名的放松。“是!”内侍总管答应一声,便指挥着众宫人伺候圣上离开。留下两个太监,两个侍卫,小心地将元驽抬上软轿,一路送到了撷芳殿。撷芳殿,元驽的院落,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三更天的更响中,太医来了,元驽也醒了。“世子爷放心,只是些许外伤,看着骇人,不伤筋骨,休养两日就好!”太医诊了脉,查看了膝盖,便做出了诊断。留了些活血散瘀的外伤药,又开了些滋补的汤药,太医便躬身退了出去。元驽当然知道不会有事。,!他今日这一跪,既是被逼迫,也是提前有计划。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对郑太后不恭,实际上则是他与帝后的博弈。……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世子爷,您今儿真是受苦了!”撷芳殿伺候的小太监,原本是与百福一起来伺候的。可惜,他没有百福伶俐,百福靠着一个与百岁类似的名字,入了元驽的眼,继而被要去了赵王府。如今,还不到二十岁的百福,已经“混出头”,成了赵王府数得上号的管事。不想他,竟还在撷芳殿打杂。小太监羡慕嫉妒百福的同时,亦在想办法钻营。他也要攀上贵人,成为人上人。他拿着太医留下的外伤药,仔细给元驽上药。一边伺候着,一边心疼地碎碎念:“世子爷对苏郡君真好,这次为了她,不惜触怒太后娘娘。”“幸好圣上宠爱您,否则,世子爷还不知要在慈宁宫跪多久呢?”他就像是一个心里只有元驽的忠仆,心疼他,为他抱不平。一番话听着,似乎没有太大的问题,全都是在陈述事实。可略略一想就能发现问题——元驽会有今日这一难,全都是为了求娶苏鹤延。呃,好吧,这是事实。但,事实就能随便乱说吗。还有,表面看着的事实就是事实吗?更深一层的真相,难道不是太后、皇帝的冷酷与算计吗?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元驽当成血脉至亲,没有一丝的真心与疼爱。只要元驽不顺他们的意,他们就能随意地惩罚、折辱。哦不,不止,就算元驽顺了他们的意,他们为了“驯化”,也会让元驽受苦受罪。元驽斜躺在榻上,扫了眼还在絮叨的小太监,眸光变得幽深。他随意地嗯了一声,权做对小太监的回应。听到元驽的声音,虽然不是预想中的附和,更没有丝毫的抱怨,小太监却没有气馁,继续叨咕:“世子爷,您忍着些,奴婢为您将淤血揉开!”“哎呀,看看这青紫,真真可怖。世子爷,您身份贵重,备受宠爱,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元驽唇边闪现一抹冷笑:何曾?多着呢!且不说在军营、在战场上受的伤,单单是幼时遭受的凌虐,就早已让他伤痕累累。他对疼痛,早已麻木!“……好了,我乏了,上好药,你就退下吧!”元驽忍着怒气与冷意,淡淡的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迷茫。小太监心里略失望:“怎的没有怨怼?难道世子爷就这么喜欢苏家姑娘?”“不对!喜欢是喜欢的,否则世子爷不会冒着违逆太后的危险,非要求娶苏鹤延!”“但我刚才的那些话,世子爷应该是听进去了,否则他不会语气飘忽!”“……啧,这种事儿,就像扎了一根刺儿,立时拔出来还好,若不拔出来,任由刺埋在肉里,日后早晚会发脓、腐烂!”所谓的爱慕,等褪去了激情,就会变得乏味,兴许还会成仇!只是求娶,就受了这些罪,日后还不定有多少磨砺。再深厚的感情,也会在一次次的矛盾中被消磨。兴许啊,都等不到苏鹤延及笄,两人举办婚礼,一对有情人就能“劳燕分飞”呢。小太监暗自想着,嘴上恭敬的迎着,上完药,躬身退了出去。元驽抬手,一道黑影,陡然闪现。“去,查查这人,看他背后的主子是谁!”元驽冷声吩咐着。呵,竟敢挑拨他与阿拾的感情?什么叫“为了阿拾”?表面上看,确实如此。元驽心里却明白,只要不是郑太后选中的人,他娶谁都会有此一遭。哦不!兴许更严重!因为顺了郑太后的意,就会违逆了承平帝。违逆郑太后,顶多就是罚跪。而若是让圣上不满,等待元驽的可就不是“昏倒”这么简单了。所以,整件事跟阿延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一对变态母子间的博弈。在这场棋局中,元驽与苏鹤延一样,都是任人利用的棋子。元驽才不会因此就迁怒苏鹤延。“阿延才不是‘连累’我的祸头子,她是我的一切!”“而且,我相信,阿延定不会让我平白遭受这些,她啊,看着情绪稳定,实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躺在榻上,膝盖处涂抹了厚厚的一层药膏,药膏里应该是加了消炎的药材,冰冰凉凉的,让火辣辣的皮肉得到了安抚。元驽感受到了伤处的舒适,开始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他不禁好奇又期待地想,“阿延会做些什么呢?”……两日后,留在撷芳殿养伤的元驽,便听说了宫里的新闻——“世子爷,五殿下果然因为腿伤而疯了!”“他竟打伤了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那嬷嬷可是奉了太后的命令去给他送东西,他却无端发怒,直接将人打了出去!”,!“那嬷嬷被伤了腿,虽然骨头没断,却有碍行走,需得将养些日子。”暗卫凑到元驽耳边,低低地回禀着:“太后大怒,本欲严惩,贤妃跪地哀求,这才忍了下来!”元驽眼睛一亮,阿延动手了?不过,只是如此吗?只伤了太后身边的一条狗?元驽了解苏鹤延,知道他家阿延即动了手,就不会这般不痛不痒!果然,又过了一日,元驽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宫里又出了“大事”。五皇子元曜再次发疯,这次可不是只打伤一个嬷嬷,而是当面冲撞太后。混乱之中,郑太后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竟直接摔到头,额角生生被磕出了一个包。元驽:……对嘛,这才是我家阿延,最懂得“以牙还牙”了。而且吧,有了这一遭,郑太后不只是肉身受伤,心也被狠狠伤到了。元曜从落地起,郑太后就把他捧在手上,当成心尖尖般疼爱了好几年。自己宠大的孩子,却狠心冲撞她,还害得她受伤,郑太后的伤心、失望,可想而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元曜作为晚辈,对长辈如此不恭敬,甚至称得上疯狂,他的名声彻底毁了。不说那些耿直、清正的中间派了,就是被郑氏拉拢的朝臣,也禁不住要担心:如此狂悖不孝的人,真能成为善待官员、百姓的明君吗?如果说五皇子的断腿,让朝臣们有些犹豫:历代君王就没有一个是瘸子。但,皇家只有一个皇子,若这皇子除了身体残缺,并无其他的短板,倒也不是不能试一试。然则,元曜却不只是瘸子,他还心里扭曲,是个不仁不孝的变态。若是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势必会是个暴君。满朝文武自是不能容忍一个暴君,他们的命也是命啊!决不能让元曜上位!他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也不行。元氏皇族枝繁叶茂,不说旁支了,就是先帝这一脉,亦有好几个孙辈。其中就不乏似元驽这般才貌品性样样出挑的好少年!元曜,彻底绝了继位的可能!“阿延,干得漂亮!”元驽眼底满都是笑。其实,就算苏鹤延不动手,元驽也计划着要彻底毁了元曜。他们不愧是天生一对,都不用商量,亦无需暗示,就会各自出手。或许手段不同,却都能达到一个目标。所以说,这样的苏鹤延,元驽怎能不爱,怎能不想方设法地叼回自己的窝里?:()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