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的糖(第1页)
飞机穿越云层时,冬以安正趴在舷窗上数云絮。那些棉花似的云团在机翼下翻涌,被阳光染成金红,像他记忆里夏栖迟笔记本上画的小太阳。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夏栖迟正把遮光板往下拽,指节泛着力,侧脸绷得像块冷玉。
“别拽了,”冬以安笑着按住他的手,“阳光多好。”
夏栖迟没松手,反而把遮光板彻底扣上,机舱内瞬间暗了半度。“晃眼。”他闷闷地丢下两个字,视线却往斜前方瞟——那里坐着个金发男孩,正举着相机对着冬以安的方向,镜头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疼。
冬以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出声:“人在拍云呢。”
“那也不行。”夏栖迟伸手把冬以安的椅背调得更斜,几乎让他埋进自己怀里,“睡觉。”他从背包里掏出个橘子味的眼罩,是用当年那张高三雪夜的糖纸包着的,边角被体温焐得发皱。
眼罩蒙住眼的瞬间,冬以安忽然想起上辈子。那时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栖迟从不肯和他并排,说是“商务舱要保持距离”。有次他情绪崩溃,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想靠在对方肩上歇会儿,却被夏栖迟躲开,语气冷得像冰:“冬医生,注意分寸。”
这辈子的掌心却很暖。夏栖迟的手指正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扣紧,像怕他在梦里飞走似的。“睡不着。”冬以安把脸往他颈窝蹭了蹭,闻到雪松混着薄荷的香,“给我讲个故事吧。”
“没有故事。”夏栖迟的声音硬邦邦的,却还是开了口,“上辈子你第一次坐飞机,全程盯着窗外,手指在玻璃上画圈,我以为你在看风景,后来才知道,你在数云层的缝隙,算着从哪片云跳下去不会太疼。”他顿了顿,指尖在冬以安手背上画着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我当时骂你‘矫情’,现在才明白,你是在求救,而我聋了。”
眼罩下的睫毛颤了颤。冬以安记得那件事,他盯着云层数到第七片时,夏栖迟忽然把文件摔在小桌板上:“冬以安,你就不能正常点?”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夏栖迟回到办公室,把自己关在茶水间,砸碎了三个玻璃杯。
“那你呢?”冬以安轻声问,“上辈子你拿到普罗旺斯的机票时,在想什么?”
夏栖迟的呼吸顿了顿。他想起上辈子那个雨夜,他把机票藏在保险柜最深处,看着窗外冬以安撑着伞走进公寓楼的背影,手里的咖啡凉成了冰。“在想……”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在想你会不会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连给你一片阳光都是偷来的。”
上辈子的夏栖迟,总把爱意藏在刻薄的话里。他骂冬以安“整天死气沉沉”,却偷偷把对方落在实验室的抗抑郁药塞进自己西装内袋;他说“别总跟着我”,却在冬以安被记者围堵时,让保镖把人护在身后;他甚至在冬以安离开后,把那沓没寄出的信锁进保险柜,钥匙串在手腕上,直到车祸那天都没摘,金属硌得皮肉生疼,却觉得是唯一的念想。
“傻不傻。”冬以安扯下眼罩,撞进对方泛红的眼眶里,“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飞机降落在普罗旺斯机场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葡萄紫。夏栖迟推着行李车往前走,指尖却始终勾着冬以安的手指,像牵着件稀世珍宝。租车行的老板是个卷发老头,看见他们交握的手,笑着用蹩脚的中文说:“你们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夏栖迟的耳尖红了,却板着脸说:“谢谢。”转头却对冬以安小声抱怨,“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像在看易碎品。”
冬以安笑得弯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夏总,你这醋劲儿,够泡一坛子薰衣草了。”
民宿的窗台下种着薰衣草,蓝紫色的花穗垂在白墙上,像谁打翻了颜料盘。冬以安推开窗时,晨露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混着花香漫进房间。身后传来床板轻响,夏栖迟裹着被子滚到他脚边,头发乱糟糟的,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犬。
“冷。”他仰头要抱抱,眼底还蒙着层睡意,全然没了平日的清冷。
冬以安弯腰回抱他,闻到对方发间的薰衣草香——是昨晚洗澡时用的精油,民宿老板娘说“能安神”。“起来了,去看花海。”他把夏栖迟从被子里拽出来,对方却耍赖似的抱住他的腰,脸往他小腹上蹭,像只撒娇的猫。
“再抱五分钟。”夏栖迟的声音闷闷的,“上辈子你总说我抱得太急,像要把你揉碎了。”
上辈子的夏栖迟,拥抱总是带着侵略性。有次冬以安把自己锁在浴室,他踹开门把人按在墙上,力道大得让冬以安发疼,却在对方眼神空洞时猛地松开,语气生硬地说:“你就这么想死?”
这辈子的拥抱却很轻。夏栖迟的手臂松松地圈着他的腰,下巴搁在发顶,呼吸均匀得像晚风。冬以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沉稳得像敲在薰衣草田上的鼓点。
租车驶过乡间小路时,薰衣草田在车窗外铺成紫色的海。夏栖迟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拉着冬以安往田里跑,皮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也不顾。花穗扫过裤腿,留下细碎的蓝紫色粉末,像撒了把星星。
“你看!”冬以安转身时,裙摆(他特意穿了条方便跑动的浅色短裤,被夏栖迟戏称为“裙摆”)扫过花丛,惊起几只蝴蝶,“像不像你画的?”
夏栖迟望着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侧脸,忽然红了眼眶。上辈子他也来过这里,独自一人站在花海中央,手里攥着张褪色的照片——那是冬以安离开前,在实验室窗边拍的,背景里能看见盆蔫了的薄荷,叶片上的墨点被泪水晕成了黑团。当时他想,要是能重来一次,一定要带冬以安来看真正的薰衣草,告诉他这世上有比坠落更温柔的颜色。
“像。”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单膝跪在花丛里,“但没你好看。”
盒子里躺着枚戒指,戒面是两株缠绕的薰衣草,花茎上刻着极小的“安”和“栖”。“上辈子没机会给你,”夏栖迟的指尖在颤抖,“这辈子……”
冬以安没让他说完,只是把戒指抢过来,分别套在两人的无名指上。“要戴一起戴。”他笑着擦去对方眼角的泪,“上辈子你总爱一个人扛着,这辈子不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