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第1页)
晨光透过实验室百叶窗的缝隙,在培养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谁用金线在玻璃上绣了道裂痕。紫菀变异株的花苞已全然舒展,粉白花瓣镶着的金边在光里流转,恍若被晨露浸过的碎金,轻轻一碰就要滴下蜜来。冬以安正俯身调试显微镜,镜片里雌蕊的绒毛清晰得能数出根数,忽然听见身后纸张翻动的轻响——夏栖迟又在翻那个铁皮盒了。
那盒子是只老式饼干罐,锈迹在牡丹图案上爬成细密的网,褪色的红牡丹像浸在水里的胭脂,是夏栖迟从老宅阁楼的积尘里翻出来的。自昨夜把糖纸倒出来晾晒,他就像被施了咒,捏着镊子一张张抚平褶皱,动作轻得像在捧易碎的星子。此刻他指尖正悬在张橘子味糖纸上,指腹反复摩挲着背面“高三雪夜”那行字,墨迹被岁月泡得发柔,却仍能看出当时落笔的急切,像怕稍纵即逝的暖意会随字迹淡去。
“在看什么?”冬以安直起身,转身时鼻尖几乎撞上文件夹。夏栖迟像被抓包的孩子,慌忙把糖纸往怀里拢,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没、没什么……”
“是我发烧那天给你的那张吧?”冬以安笑着抽过文件夹,糖纸上的橘子图案已褪成浅橙,边缘却留着个月牙形的缺口——那是当时夏栖迟没忍住,轻轻咬出的印子。他指尖抚过那道缺口,忽然笑出声:“你那时总爱留记号,什么都要刻上自己的印子才安心。”
比如他送的钢笔,笔帽内侧被刻了极小的“栖”字,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比如共用的笔记本,每页右下角都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像怕日子太暗,特意点的灯;就连实验室窗台上那盆薄荷,最中间的叶子上都被他用马克笔点了个墨点,说“这样就知道哪株是我的了”。
夏栖迟从抽屉里翻出本牛皮笔记本,纸页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枯叶落在雪地。里面贴满了糖纸,每张旁边都画着小小的插画:高三雪夜那张旁,画着两个裹着同条毛毯的小人,窗外雪花飘成模糊的白,其中一个手里攥着颗橘子糖;毕业那天的樱花糖纸边,是棵歪脖子树,树下站着个挥手的身影,衣角被风掀起,像只没飞起来的蝶;车祸清晨那张薄荷糖纸旁,只画了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层雾,看不真切。
“这里……记不清了。”夏栖迟指着那个轮廓,声音闷得像含着块糖。那天他在医院醒来,手里攥着这张糖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指尖触到糖纸的纹路就莫名安心。直到重逢后,冬以安才告诉他,那天他被救护车拉走时,口袋里还揣着给冬以安买的薄荷糖,糖纸都被体温焐软了。
冬以安握住他拿笔的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在那个模糊轮廓旁画了只手,正往另一只手里塞糖。“这样就记起来了。”他抬头时,眼里的光比培养皿里的营养液还亮,“忘了的,我都讲给你听。”
夏栖迟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在两只交握的手旁边,又画了颗发了芽的种子,嫩芽怯生生地顶着土,像在试探着往光里钻。
临近中午时,霍金斯来敲门,手里捧着个丝绒礼盒,缎带打得像朵含苞的玫瑰。“夏总,法国客户送的伴手礼,说感谢我们愿意延迟交货。”他把礼盒放在桌上,目光在贴满糖纸的笔记本上溜了圈,识趣地退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
礼盒打开时,甜香漫了满室。里面是罐手工巧克力,每颗都雕成花朵的形状,玫瑰的花瓣层层叠叠,铃兰的细茎弯出温柔的弧度,在丝绒垫上泛着哑光的光泽。夏栖迟拿起颗玫瑰形状的,金箔在指尖簌簌作响,刚要递到冬以安嘴边,就见对方指着巧克力盒里的说明书笑:“你看,原料产地是普罗旺斯。”
夏栖迟愣了愣,指尖的金箔突然硌得慌。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以安在地理课上偷偷指着课本上的薰衣草田,小声说:“以后想去普罗旺斯,听说夏天整个山谷都是紫色的,风一吹像海浪。”他当时没说话,却在笔记本的角落里记下了“普罗旺斯”四个字,后来失忆时看到那三个字,总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
“等这个项目结束,”夏栖迟剥开金箔,把巧克力塞进冬以安嘴里,指尖蹭过对方的唇,带着点微颤,“我们去。”
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微苦裹着浓甜,像他们此刻的心情。冬以安含混不清地问:“真的?”夏栖迟点头时,耳尖的红还没褪,却格外坚定:“真的。去看薰衣草,去看你说过的风车,去吃你画在笔记本上的马卡龙——你画的那些,奶油顶都快溢出纸页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向保险柜,转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他抱出个上了锁的木盒,雕花的锁扣上积着薄尘,是车祸后在床头柜发现的,一直不知道钥匙在哪。直到昨天整理糖纸,在铁皮盒最底层摸到片铜质的钥匙,形状竟与锁孔严丝合缝。
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嗒”一声轻响,像时光开了道缝。盒子打开的瞬间,两人都屏住了呼吸——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沓厚厚的信,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磨得发毛,收信人处写着“冬以安”,寄信人处空着,邮戳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延续到车祸前一天。
“这是……”冬以安拿起最上面的信,信封背面画着个小小的薄荷叶子,墨迹已泛蓝。拆开时,信纸发出陈旧的脆响,夏栖迟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潦草:
“今天实验课你又在看薰衣草的图片,手指在课本上划来划去,把普罗旺斯的地名都描蓝了。我查了天气预报,那里下周是晴天。等你生日,就骗你说去郊外考察,其实订了机票……”
信没写完,末尾的墨迹晕开个黑点,像滴落在纸上的泪,把“机票”两个字洇成了模糊的云。冬以安的指尖有些发颤,又拿起下一封,那是车祸前一天写的:
“医生说你低血糖不能熬夜,可你为了赶项目报告,又在实验室待了通宵。我烤了蜂蜜面包,放在你抽屉里了,记得热一下再吃,面包屑别掉进键盘缝里。对了,钥匙放在薄荷糖盒子里,就是你总抢着吃的那种,绿色包装的,说含着像在嚼春天……”
夏栖迟忽然想起那个铁皮盒底层的糖纸堆里,确实有颗没拆的薄荷糖,包装纸鼓鼓的,当时只当是没吃完的,原来钥匙藏在里面。他转身就往储藏室跑,冬以安紧随其后,两人在堆着旧物的角落里翻出那个熟悉的糖盒,果然在最底下那颗糖里摸到了片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块被体温焐了很久的月光。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冬以安的声音有点哽咽,手里的信纸被指尖攥出褶皱。那些他以为被时光冲淡的瞬间,其实都被夏栖迟小心翼翼地收在信里: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他没吃完的半块面包,他熬夜时亮着的台灯,甚至他咬笔杆时在笔帽上留下的浅牙印,都被一一记下,藏在时光的缝隙里,连失忆都没能夺走。
夏栖迟蹲在地上,从信堆里抽出张夹着的照片。相纸边缘已经泛黄,却能看清冬以安站在歪脖子树下比耶,阳光在他发梢跳着碎金,夏栖迟站在他身后,悄悄比了个心,手指弯成温柔的弧,照片边缘的阳光像层融化的蜂蜜,把两人的影子粘在一起。
“这张……我找了好久。”冬以安的指尖抚过照片上夏栖迟的脸,记得那天相机明明显示没电,以为早就拍空了,原来他偷偷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储藏室,在信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把字迹晒得发暖。他们一封封读着,时而笑出声,像看到夏栖迟写“你今天把薄荷糖纸折成星星,塞了我满口袋,走路时叮当响,像揣了袋会发光的碎银”;时而红了眼眶,比如读到“你说低血糖犯了头晕,却硬撑着帮我整理实验数据,额头的汗滴在记录本上,晕开个小小的圈,像你总爱画的太阳”。
夏栖迟在信里写了很多,写冬以安思考时总爱咬着笔杆,留下浅浅的牙印;写他总把薄荷糖的糖纸折成星星,说要攒满一瓶送给自己当生日礼物;写他车祸前一天,其实是想把求婚戒指藏在蜂蜜面包里,却被紧急会议打断,戒指至今还在巧克力礼盒的夹层里……
“戒指呢?”冬以安忽然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像落了星子。夏栖迟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转身冲进实验室,从那个法国客户送的礼盒里翻出个丝绒小盒。打开时,枚银戒指躺在里面,戒面是朵紫菀花,花瓣边缘的纹路细得像发丝,花蕊处镶着颗极小的蓝宝石,像滴刚凝结的露珠,在光里轻轻颤。
“本来想……在普罗旺斯给你的。”夏栖迟的声音有点闷,手指在戒面上轻轻摩挲,指腹蹭过花瓣的纹路,“怕你觉得太突然,怕你说我……”
冬以安没让他说完,只是拿起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像为他量身定做。他低头吻了吻那朵紫菀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自己在笔记本上画过一朵紫菀,旁边写着“像栖迟的眼睛,亮得能盛下整个春天”。原来有些心意,早在时光里悄悄呼应,像两株缠绕的藤蔓,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紧紧相握。
傍晚时,张妈来送点心,竹篮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实验室的消毒水味,竟格外好闻。她看到满桌的信和糖纸,笑着拍了拍夏栖迟的肩:“怪不得少爷失忆后总往储藏室跑,原来心里记着呢。老夫人说明天周末,让你们回家吃饭,她炖了鸽子汤,说给你们补补身子。”
夏栖迟刚要答应,就被冬以安拽了拽袖子。对方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蓝白相间的票面上,“普罗旺斯”四个字在灯下泛着光。“告诉老夫人,我们去考察薰衣草种植技术了。”冬以安晃了晃机票,眼里的狡黠像只偷到糖的猫,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夏栖迟的眼睛瞬间亮了,慌忙给老夫人打电话,语气里的雀跃像装不下的糖,从声音里溢出来。挂了电话,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冬以安笑着跟上,两人在实验室门口撞了个满怀,手里的机票飞了起来,像两只白色的鸟,在暮色里划出两道轻痕。
“慢点!”冬以安捡起机票,指腹抚过上面的日期,忽然笑了——那是他们重逢的日子。夏栖迟凑过来看,鼻尖蹭到对方的脸颊,忽然笑出声:“你看,连时光都在帮我们记着。”
月光又爬上窗台,落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紫菀花在培养皿里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金边浸在月光里,像镀了层银。香氛扩散器里飘出的橙花味还没散尽,与信纸上的墨香缠在一起,漫向窗外的夜空,把星星都染甜了。铁皮盒里的糖纸已经全部贴进笔记本,每张旁边都多了冬以安补画的插画,那些模糊的轮廓被填满,成了清晰的拥抱、牵手、并肩而行的身影,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纸的甜。
夏栖迟牵着冬以安的手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晚风带着薄荷的清香,吹起两人的衣角,像两只蝴蝶在追着自己的影子飞。路过那片薄荷丛时,冬以安忽然停下,指着泥土里新冒的嫩芽:“你看,它们长得好快。”
那些嫩芽顶着嫩黄的叶尖,在夜色里怯生生地舒展,叶瓣上的绒毛沾着露水,像极了他们刚重逢时的模样。夏栖迟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有阳光,有水,还有……我们看着它们呢。”
就像他们的爱,曾被遗忘的时光掩埋,却在彼此的注视里,慢慢破土而出,长出藤蔓,开出花来。那些糖纸、信件、照片,不过是时光留下的凭证,真正珍贵的,是藏在背后的心意,从未因失忆而褪色,反而在岁月里酿成了更醇厚的甜,像坛埋在土里的蜜,越久越浓。
机票在夏栖迟的口袋里轻轻作响,像在应和他加快的心跳。他看了眼身边的人,对方刚好抬头,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走吧,”冬以安拽了拽他的手,“去普罗旺斯,把没写完的信,接着写。”
夏栖迟用力点头,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藤蔓,往月光深处走去。他们没回头,但储藏室里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最新一页贴着张普罗旺斯的机票,旁边画着两个小人,站在紫色的花海里,手里各拿着颗薄荷糖,糖纸在风里飘成了心形,边缘还沾着点没擦掉的金箔,像时光不小心落下的吻。
时光或许会有褶皱,但爱总能找到缝隙,在里面生根发芽,开出花来。就像那些被珍藏的糖纸,看似单薄,却裹着一整个青春的甜,在重逢的那一刻,终于融化在彼此的掌心,成了往后余生里,随时能尝到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