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中的糖皱(第1页)
晨露未晞,薄荷丛间的蛛网上缀着水晶似的水珠。冬以安蹲在濡湿的石阶上,指尖将触未触时,叶尖的露珠“咚”地坠入泥土,惊得草根下两只蟋蟀振翅跃出,倏地钻进鸢尾花丛。
身后皮鞋碾过草叶的轻响,节奏熟稔如心跳——快半拍的急切裹着刻意放轻的温柔。冬以安不必回头,便知是夏栖迟。裹挟着雪松与樱花的混香漫过来,那是他新调的香氛,曾说“这样你身上就总有我的味道”,此刻正随对方的呼吸拂过颈窝。
“数露珠?”夏栖迟弯腰时,西装下摆扫过带露草叶,带起细碎湿意。他系着冬以安上周挑的浅灰领带,彼时嫌“太素”,此刻却系得一丝不苟,领结褶皱都透着精心。
冬以安仰头,阳光从对方发梢漏下,碎成金斑落进瞳孔:“看根须。这薄荷绕着石头弯了三道,愣是从石缝里钻出来了。”他指着泥土中盘虬的白须,像银线缠在青石上,“多聪明。”
夏栖迟顺着指尖望去,眼角细纹盛着晨光,忽然笑了:“像我们?”
这话勾回高三。老夫人发现夏栖迟窗台养着冬以安送的薄荷,当众将花盆摔在院里,陶片划出血痕。那时夏栖迟攥着他的手腕,掌心全是汗,却梗着脖子:“摔了我再种,种到您认了为止。”后来他真的每日凌晨翻墙,去后山挖野薄荷,用破搪瓷杯养在宿舍窗台,直到老夫人松口:“随你们去吧。”
“你那时像头倔驴。”冬以安戳了戳他笔挺的西裤膝盖,裤线直得像量过,“说什么‘不松劲就拆不散’,手背肿了都不吭声。”
夏栖迟捉住作乱的手,塞了颗橘子糖,糖纸在晨光里泛着亮。“现在也倔,”他指尖挠了挠对方掌心,痒得人想缩,“不过只对你倔。”
实验室培养箱突然长鸣,十点整的提示音刺破宁静。两人回头,指示灯跳成绿色,紫菀变异株的第一朵花苞正缓缓绽开,粉白花瓣镶着金边,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冬以安刚要俯身,腰便被轻轻托住。夏栖迟打横抱起他时,带起一阵香风,鼻尖蹭过对方领口,闻到淡淡的橘子糖香——是早上化在他指尖的糖,混着雪松味,成了独有的气息。
“小心伤腰。”夏栖迟将他放在操作台,自己半蹲翻出放大镜递来,耳尖悄悄泛红。他昨天蹲修三小时香氛扩散器,膝盖还泛着淡红,此刻却只顾着让对方舒服。
冬以安刚接过放大镜,霍金斯便抱着文件站在门口,手指在文件夹上抠出浅印:“夏总,法国订单……”
“让他们等。”夏栖迟头也没抬,指着紫菀花蕊绒毛给冬以安看,声音笃定,“客户急就找别家,我们不缺这单。”
霍金斯皮鞋蹭出半寸印子,低头应着“好的”,余光瞥见夏栖迟的鞋轻轻踩着冬以安的白大褂下摆,像系了个无形的结。他轻手轻脚退出时,身后传来含着糖似的低笑。
原是冬以安拽了夏栖迟的领带。薄荷味的吻落下来,混着紫菀的微苦。夏栖迟愣了瞬,随即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按。实验室的香氛扩散器不知何时换了精油,橙花味漫开来,将这个吻晕染得格外绵长。
正午阳光晒得实验室发烫,夏栖迟把折叠床挪到窗边,竹编床板透着凉意。他翻出张妈给的竹扇,扇骨刻着小小的“安”字,是祠堂传下的老物件。冬以安躺下,见他搬来藤椅坐旁,摇扇送风,竹扇“哗啦”转着,影子在墙上晃成流动的画。
“别扇了,手酸。”冬以安按住他的手腕贴在胸口,隔着薄衬衫,能清晰触到对方指尖温度,“这样就不热了。”
夏栖迟指尖顿了顿,布料下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敲在时光鼓上的节拍。他想起高三那年,冬以安发低烧,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你手凉,能降温。”那时月光透过307窗棂,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像浸了黄的旧画,此刻在阳光下舒展,每道褶皱都透着暖意。
“老夫人早上来电话了。”冬以安睁眼,眼里藏着狡黠,“问我们什么时候添个‘小薄荷’,说她织好了虎头鞋。”
夏栖迟手里的竹扇“啪嗒”落地,耳根红得能滴出血。他慌忙去捡,指尖在藤椅扶手上打滑,文件散落一地,最上面是法国订单明细,数字密如蚂蚁,此刻却无人在意。
“她胡说什么。”夏栖迟声音发颤,却被冬以安勾住脖颈。对方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带着痒意,声音浸了蜜:“我觉得好。教小薄荷认紫菀绒毛,认薄荷根须,像你当年教我那样。”
夏栖迟猛地将人按进怀里,力道像要揉进骨血。声音埋在对方发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以前总怕……怕记忆找不回,怕睁眼就弄丢你。”他顿了顿,指尖攥紧冬以安的衬衫,指节泛白,“现在才懂,你早成了我的记忆本身,像紫菀的根,在我命里扎得深着呢。”
午后的香氛扩散器换了精油,薄荷清冽裹着樱花甜,掺了点紫菀微苦,在空气里漫成温柔的雾。刚做完测试的V017探头进来,深吸口气感叹:“这味道像外婆的厨房,总有人守着锅,掀开盖子就是热汤。”
冬以安望着监测屏上平稳的脑波曲线,笑了:“最好的香氛从不是单味,得有甜有苦,像我们。”
“不对。”夏栖迟抚过他指上的薄荷戒指,那是去年城隍庙求的,银圈刻着极小的“安”字。他眼里的光比监测仪指示灯还亮,“最好的香氛,是‘我们’这两个字。”
傍晚夕阳将薄荷丛染成金红,两人牵手走在小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缠绕的藤蔓。路过西南角老地方,冬以安停步,指着泥土里的嫩芽:“你看,去年掉的薄荷种子,发芽了。”
细小绿芽顶着破土的嫩黄,怯生生立在夕阳里。夏栖迟低头吻他发顶,发丝沾着午后阳光的温度:“有些东西埋进土里也会冒出来,比如爱,比如我们。”
他们在薄荷丛旁的石凳坐至星子亮起。夏栖迟忽然掏出铁皮盒,打开时“哗啦”一响,里面装满叠好的糖纸,橘子味、樱花味、薄荷味,每张背面都用钢笔写着日期。
“高三雪夜,你把退烧药塞给我,自己冻得发抖,我捡了这张橘子糖纸。”他捏起泛黄的一张,字迹已淡,“毕业那天蝉鸣得厉害,你说‘等我回来’,我攥着这张樱花糖纸等了三年。”
冬以安抚过印着薄荷的糖纸,背面写着“车祸清晨”,墨迹被水洇过,晕成淡蓝。那是夏栖迟失忆后下意识捡起的,当时不知为何留着,只觉安心。
“想你的时候就攒一张,失忆时也不知为何留着。”夏栖迟声音轻得怕惊了月光,指尖划过糖纸褶皱,“原来心比脑子聪明,早把你刻进时光里了。”
冬以安拿起印着樱花的糖纸,写着“2023。3。15”——重逢的日子。他忽然想起夏栖迟曾说“你字里有光”,此刻看着清秀字迹,才发现笔画里藏着的,都是独属自己的温柔。
“其实不需要坐标,不需要原点,甚至不需要记忆。”冬以安举起交握的手,两枚银戒在月下泛着清辉,轻轻相碰,发出脆响,“只要这里还在跳,我就知道你在。”
夏栖迟抱得更紧。远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香氛扩散器的气息混着两人呼吸,在风里缠成细线。草丛里的蟋蟀又开始叫,像是为这夜伴奏。
时光褶皱里藏着的,从不是惊天誓言。是晨露坠地的轻响,是竹扇摇出的风,是一张张写着日期的糖纸,是彼此眼里藏不住的光。
月光下,两枚戒指又轻轻相碰,像在说:爱不是找坐标,是成为彼此的坐标;不是记时光,是让时光好好记着“我们”。最好的我们,不过是把每天过成时光舍不得弄丢的糖,甜里带点微苦,苦里裹着暖,在岁月里熬成最绵长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