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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景公盟路(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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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传来消息,卫国孙良大夫因“身体不适”,向范鞅辞行,提前返回卫国了。乐祁知道,这是卫国表达不满的方式,但也仅此而已。他继续留在扈地,与范鞅等人完成了戍守成周的具体安排细则。整个过程,范鞅对他依旧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胜利者的疏离感。

数日后,诸事已毕,各国使者陆续散去。乐祁的车队也踏上了归途。来时虽心情沉重,尚存希望;归时,却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失望与忧惧。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和寒冷。秋风更烈,卷起枯草碎石,打得车帷啪啪作响。经过一处废弃的村落时,乐祁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残垣断壁间挖掘着什么。战争与权谋,最终受苦的,永远是这些蝼蚁般的生灵。他想起鲁国的百姓,他们在季孙氏的统治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而那个流亡的国君,他的命运又将如何?

“父亲,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乐溷闷闷地问。

乐祁没有回答。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行大雁正哀鸣着南飞。天下大势,亦如这秋日天气,变幻莫测,寒意渐深。扈地之会,看似解决了戍周问题,但在最关键的鲁事上,正义彻底败给了贿赂与强权。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未来的中原,将更加动荡不安。宋国在这大争之世,该如何自处?他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车队默默前行,在苍茫的秋色里,渐行渐远,只留下滚滚烟尘,很快便被风吹散,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

公元前510年冬。

寒风卷着狄泉的枯草,打在仲几脸上,生疼。他紧了紧厚重的皮裘,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晋国的韩不信,身形高大,眉宇间是久居上国的倨傲;齐国的高张,略显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卫国的世叔申,沉默寡言,像块河边顽石;郑国的郑参,面皮白净,带着惯常的谦和笑容;曹国的公孙辰,则有些局促,似乎不适应这北地的严寒。他们身后,是各国颜色不一的旌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诸君,”韩不信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今日我等奉寡君之命,会于狄泉,乃为重温旧好,共尊王室。然今雒邑城垣卑陋,不足以彰天子威仪,亦难御不臣之心。增筑成周,实乃当务之急。”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仲几,“晋国既为盟主,自当主导此事。然工程浩大,非一国之力可成,还需各国戮力同心,按期交付赋役、物资。”

高张捋了捋短须,笑道:“韩子所言极是。齐地虽远,亦知尊王之大义。所需民夫、粮秣,敝邑定当尽力。”世叔申和公孙辰也纷纷附和,声音不大,却表明了态度。郑参则微微欠身:“郑国紧邻王畿,护卫天子,责无旁贷。”

轮到仲几了。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压力。宋国,地处中原要冲,虽非晋、齐那般强霸,却也是不容小觑的诸侯。景公派他来,绝非仅仅为了点头称是。他清了清嗓子,寒风似乎灌进了喉咙,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尊王攘夷,固为至理。成周城墙,确需修缮。”仲几的声音平稳,尽量不流露出情绪,“然筑城之役,劳民伤财。去岁宋地歉收,民间已有饥馑之虞。若再强征大批役夫,恐生内乱。景公之意,是请盟主与诸位体恤宋国艰难,能否酌情减免部分份额,或容我宋国分期、分批遣送役夫?”

一阵短暂的沉默。韩不信的眉头微微蹙起:“仲大夫,此言差矣。尊王之事,岂容折扣?各国皆有难处,若都如宋国这般推诿,城墙何日可成?天子安危,又置于何地?”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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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张打了个圆场:“韩子息怒。仲大夫所虑,亦是实情。不过,筑城乃盟约所定,势在必行。或许……宋国可多出些财帛,以补役夫之不足?”他看向仲几,眼神闪烁。

仲几心中冷笑,财帛?宋国如今最缺的就是财帛。他挺直了脊背,迎着韩不信的目光:“非是推诿,实是力有未逮。景公命我前来,乃为陈情,非为应承。若盟主定要宋国即刻如数派出役夫,恐非爱宋,实乃害宋。宋国若乱,于王室、于盟约,又有何益?”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冰封的湖面。郑参连忙劝道:“二位大夫且慢争执。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世叔申依旧沉默,公孙辰则低下头,仿佛脚下结了冰的泥土更有看头。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寒风越来越刺骨,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最终,在韩不信强硬的姿态和其他几国或明或暗的附和下,盟约还是按照晋国的意思定了下来。各国分担的役夫、物资数额明确记载于简册,仲几被迫代表宋国在上面用朱砂画了押。那红色,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返回商丘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闷。仲几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狄泉会盟的场景。韩不信的强势,高张的圆滑,郑参的虚伪,还有世叔申和公孙辰的沉默,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宋国,就像风中的残烛,在强邻的夹缝中艰难求存。景公……他想起临行前,那位日渐衰老的君主在宫室中对他的嘱托:“仲几,此行凶险。晋人贪婪,齐人狡黠,诸国各怀心思。我宋国势弱,不可强争,但亦不能任人宰割。务必……为我宋国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争到了吗?那一纸画押的盟书,像一道枷锁。他知道,国内的情况比他对韩不信说的还要糟糕。连年的收成不好,贵族们却依旧沉迷于奢靡的宴饮和内部的倾轧。突然要征发如此多的青壮去遥远的成周服役,无异于雪上加霜。暴动,并非危言耸听。

回到商丘,已是深冬。宫室中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却驱不散仲几心头的寒意。他向宋景公详细禀报了狄泉之会的经过,特别是晋国的强硬态度和其他国家的反应。

景公穿着厚厚的裘服,倚在几案后,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他听着仲几的叙述,良久,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如此说来,是无法推脱了?”

“臣无能。”仲几俯身请罪,“韩不信以盟主和天子相压,其余诸国皆不敢违逆。臣……独力难支。”

“非汝之过。”景公摆了摆手,“是晋侯欺我宋国无人耳。”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既然盟约已定,拖延亦非良策。只是,这役夫如何征发,还需谨慎。你可有计较?”

仲几抬起头:“君上,硬征恐生变乱。不若……先行文各邑,言明此为王命、盟约,不得已而为之。同时,可许诺减免部分赋税,或给予服役者家眷些许抚恤,以安民心。征发之时,亦需分批进行,不可过于急促。”

景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处置。务必……尽量减少民间怨怼。”

开春后,冰雪消融,河水开始上涨。征发役夫的命令下达至宋国各城邑,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尽管仲几尽力协调,采取了相对和缓的措施,但被迫离开土地和家园的农夫们,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和恐惧。队伍集结得很慢,不时有逃亡的消息传来。督管的官吏焦头烂额,仲几更是心力交瘁。他不仅要应对国内的阻力,还要不断收到来自成周方向的催促文书,尤其是来自晋国代表——那位名叫士弥牟的营建总司寇的责问。

士弥牟的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指责宋国拖延工期,影响大局。仲几每次回信,都需字斟句酌,既要说明宋国的实际困难,又不能过于软弱,损及国家颜面。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宋国沸腾的民怨,头顶是晋国和盟约的巨大压力。

第一批,也是数量最少的一批宋国役夫,终于在夏初蹒跚上路,由一名叫虞遂的下大夫率领,前往成周。仲几站在城门外,望着那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队伍消失在尘土中,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成周城外,洛水北岸,已是一片巨大的工地。来自各诸侯国的人力、物资汇聚于此,人喊马嘶,尘土飞扬。高大的夯土城墙正在一段段地延伸,无数役夫像蚂蚁一样,在陡峭的土坡上忙碌着。打夯的号子声、木材的撞击声、监工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晋国的士弥牟是个干瘦精悍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脾气火爆。他总揽全局,对各国的进度盯得极紧。宋国负责的区段,因为人手不足且抵达较晚,进度明显落后于他国。士弥牟已经多次当众斥责宋国的督工虞遂,言语毫不客气。

虞遂是个老实人,面对士弥牟的斥责,只能唯唯诺诺,不断承诺会加紧督促。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手就那么多,他又能如何?他只能将压力转嫁给本就疲惫不堪的役夫,加重刑罚,延长工时,使得宋国役夫中的怨气日益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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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天格外炎热,工地上的条件极其恶劣。疫病开始悄然蔓延,不断有人病倒、死亡。宋国役夫的营地里,哀鸿遍野。虞遂焦急万分,连连向国内发送求救文书,请求增派医者和药物,甚至希望国内能再派些人手来。

这些文书,都摆到了仲几的案头。他看得心惊肉跳,立即入宫求见景公。

“君上,成周情况危急!疫病流行,役夫死者甚众。虞遂来信,言说若再不增援,恐生大变!届时,不仅工程无法完成,我宋国役夫恐有全军覆没之虞,晋人亦必借此问罪!”

景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增援?哪里还有丁壮可派?府库空虚,又拿什么去购买药材?晋人……晋人这是要逼死我宋国吗?”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仲几,“仲卿,你再去信给士弥牟,不,直接给韩不信!陈明我宋国困境,请求延缓工期,或者……或者准许我宋国役夫暂时撤离疫区!”

仲几心中苦笑,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了。他连夜起草了一份措辞极为恳切的文书,详细说明了宋国役夫的惨状和国内的实际困难,派快马送往晋国和成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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