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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景公盟路(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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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回音的日子格外煎熬。成周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疫病并未缓解,死亡人数持续增加。而晋国的回复,终于在秋意渐浓时到了。

来的不是文书,而是晋国的一支小型车队,为首的是一名态度傲慢的晋国小行人。他并未带来韩不信或士弥牟的宽慰之词,反而带来了一道冰冷的、最后通牒式的命令:鉴于宋国一再拖延,晋国盟主决定,将宋国负责的区段,转包给邻近的、进度较快的郑国和卫国完成。但宋国必须立即支付给郑、卫两国相应的“代役”费用,包括粮食、布帛、铜料,价值相当于原本应出役夫折合的数倍!同时,责令宋国大夫仲几,即刻动身前往成周,向盟主和天子谢罪,并具体协商支付“代役”费用事宜。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掠夺和侮辱!将工程转包,还要宋国支付巨额费用,这等于承认了宋国的“违约”,并将宋国置于乞怜者的地位。而命令仲几前去谢罪,更是将他的尊严和宋国的国格踩在脚下。

景公闻讯,勃然大怒,摔碎了手中的玉杯:“欺人太甚!晋国欺人太甚!这费用,我一钱也不会出!仲卿,你也不必去!”

仲几跪在殿下,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晋国这是找到了一个彻底压服宋国、攫取利益的借口。如果断然拒绝,晋国很可能以此为名,联合他国兴兵讨伐。届时,宋国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君上,”仲几的声音因绝望而沙哑,“晋强我弱,势不如人。若硬抗,恐招致刀兵之祸。臣……愿往成周。”

景公猛地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仲几,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去?你去做什么?向他们摇尾乞怜吗?”

“臣去据理力争!”仲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不能挽回,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晋国是如何假借王命,行欺凌之实!臣去,或可暂缓其锋,为宋国争取一线生机。若不去,战祸立至!”

景公沉默了。殿中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良久,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去吧。一切……见机行事。”他知道,这可能是将仲几推入火坑,但为了社稷,他别无选择。

再次踏上前往成周的道路,仲几的心境与去狄泉时已截然不同。那时虽感压力,尚有周旋之意。如今,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只带了寥寥几名随从,轻车简从,更像是一支请罪的队伍。

深秋的成周,显得更加肃杀。工地依然喧嚣,但那喧嚣背后,似乎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他被直接带到了士弥牟处理公务的临时营垒。

士弥牟端坐在上首,两侧站着几名晋国甲士,按剑而立,杀气森森。韩不信并不在场,显然,他认为处理宋国这样的事情,还不需要他这位级别的人物亲自出面。营帐里还有几个人,仲几认得其中有郑国和卫国的督工代表,他们看着仲几的眼神,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夹杂着一丝对强权的不安。

“宋使仲几,你可知罪?”士弥牟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仲几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外臣不知罪在何处,请司寇明示。”

“不知罪?”士弥牟冷笑一声,拿起几案上的一卷竹简,“盟约规定,各国按期交付役夫。你宋国拖延至今,所派之人不足十一,且老弱病残,致使工程延误!如今更以疫病为借口,企图推脱责任!这不是罪,是什么?”

“司寇容禀,”仲几冷静地回答,“宋国确有其难处,此前文书已详陈。天灾流行,非人力可抗。宋国已竭尽全力,奈何力有不逮。至于转包工程、支付费用之事,外臣以为,于盟约无据,于情理不合。宋国并未背约,只是力所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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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所不及?”士弥牟打断他,猛地一拍几案,“好一个力所不及!尊王大事,岂容你一句‘力所不及’便可搪塞?你宋国若无心尊王,当初何必画押盟誓?如今拖延工期,影响全局,就是藐视天子,藐视盟主!韩子有令,宋国若不认罚,便是公然违逆!”

旁边的郑国督工阴阳怪气地插嘴道:“仲大夫,我郑国士卒日夜赶工,辛苦异常,替你宋国完成了区段,收取些微补偿,也是应当的吧?”

卫国代表也附和道:“正是,我国亦抽调了人力物力。”

仲几感到血往头上涌,他强压着怒火,看向士弥牟:“司寇!尊王之心,宋国天地可鉴!然晋国如此行事,与趁火打劫何异?此事若传扬出去,恐天下诸侯寒心!”

“天下诸侯?”士弥牟嗤笑道,“天下诸侯皆遵晋命!谁敢为尔宋国鸣不平?仲几,本司寇没空与你做口舌之争!今日给你两条路:一,立即签字用印,承认违约,承诺支付郑、卫两国费用;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就休怪本司寇依盟约行事,将你这违逆之臣,执送天子驾前治罪!”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甲士的手握紧了剑柄。郑、卫的代表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仲几知道,所谓的“执送天子驾前”,不过是借口,等待他的,将是囚禁,甚至是死亡。而晋国,正好可以借此进一步要挟宋国。

他想起商丘城内忧心忡忡的景公,想起那些在疫病中哀嚎的宋国役夫,想起风雨飘摇的社稷。个人荣辱,与国家存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但他不能就这样屈服,不能让晋国的阴谋如此轻易得逞。

他挺直了身体,迎着士弥牟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司寇欲加之罪,外臣无话可说。然,宋国无罪!仲几亦无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宋国承认这莫须有之罪,支付这不义之费,除非江河倒流,日从西出!”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营帐中回荡。

士弥牟没料到仲几如此强硬,脸色顿时铁青:“好!好!好一个忠臣!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将宋使仲几拿下!押解进城,听候发落!”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拥而上,扭住了仲几的双臂。仲几没有挣扎,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士弥牟,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面孔,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在心里。随从们想上前,被晋国甲士轻易地推开,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不必为难他们。”仲几对随从们说道,“回去禀告君上,仲几无能,有辱使命。然臣之心,可昭日月。”

他被推搡着出了营帐。外面是昏黄的天空,和远处巍峨却尚未完工的成周城墙。那座正在被各国力量艰难筑起的城垣,本应是尊王攘夷的象征,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强权与压迫的见证。寒风卷着工地的尘土扑面而来,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押解他的队伍向着雒邑方向走去。身后,是依旧喧嚣的工地,打夯的号子声隐隐传来,仿佛在为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奏响一曲苍凉而残酷的挽歌。前路茫茫,等待他的,将是未知的囚禁和屈辱。但他知道,在遥远的东方,他的故国宋,依然在风雨中飘摇。而这座正在增筑的城垣之下,埋葬的不仅是无数役夫的尸骨,还有小国试图保持尊严的最后一丝幻想。

……

公元前506年春,淮北平原上残冬的寒意依然黏附在潮湿的空气中,不肯散去。一支庞大的车队正沿着泥泞的道路向西行进,青铜车辕碾过深深的车辙,溅起浑浊的水花。居于队伍最中央的是一辆装饰着玄鸟图腾的驷马戎车,宋国公室深红色的旌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

车上的宋景公头戴玄端,身披黼衣,宽大的袖袍在颠簸中微微晃动。他面容清癯,眼角已爬上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此刻,他正凝视着道路两旁刚刚返青的麦苗,眉头微蹙。

“君上,前方三十里便是召陵。”御者轻声禀报,声音在车轮的吱呀声中几乎难以听清。

景公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西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隐约可见连绵的土垣轮廓。“晋师到了么?”

“昨日探马来报,晋国中军佐荀寅已先期抵达,正在修筑营垒。”

景公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这次会盟,他本不愿前来。宋国地处中原要冲,历来是晋楚争霸的缓冲之地。如今晋国六卿内斗不休,却还要大张旗鼓组织联军伐楚,在他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但身为殷商后裔,宋国终究不能缺席这等中原盛事。

当车队驶近召陵时,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平原上已经立起数里连营,各色旌旗在春风中翻卷。晋军的赤色旌旗最为醒目,营垒布置得法度严谨;齐军的青色旗帜傍水而立,战车如林;卫、陈、蔡等小国的营寨则星星点点散布其间。最外围是郑国,他们的营地距离主营稍远,显得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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