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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景公盟路(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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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良放下陶碗,目光炯炯:“正是。寡君与贵国国君所见略同。鲁公无道?或许。但季孙氏以臣逐君,此例一开,我等为大夫者,日后如何自处?国将不国矣!晋国为盟主,理应主持公道,匡扶正义。”他的语气带着卫人特有的激切。

乐祁点头:“祁亦作此想。只是,晋国范鞅,恐非易与之辈。”

孙良冷哼一声:“早有耳闻。季孙氏的财货,想必已能填满几座府库了。然我卫国与宋国联手,据理力争,未必不能成事。曹、邾、滕等小国,或可争取。”

二人就会盟细节、说辞策略,低声商议良久。乐祁感觉孙良虽经历险,但思路清晰,意志坚定,心中稍安。多一个坚定的盟友,便多一分把握。

又行数日,终于抵达扈地。扈地属郑国,地处中原腹心,一马平川。会盟的坛场已由晋国先行人员督建完成,黄土夯实的高台,周围插着与盟各国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晋国的红色大旄竖在最高处,彰显着其霸主权威。各国营寨分布四周,晋军营寨最为庞大,兵甲鲜明,气象森严。卫、曹、邾、滕的旗帜也已立起,营盘大小不一。

乐祁和孙良的车队先后抵达,自有晋国礼官引导,安排宿营。宋卫两国的营地恰好相邻。安顿稍定,便有晋国下军佐范鞅的使者来请宋国大夫过营叙话。

范鞅的营帐巨大,以牛皮覆盖,内铺毡毯,陈设华丽。范鞅本人年约五旬,身材不高,但肚腹微腆,面团团似富家翁,一双细眼却精光四射,透出精明与威严。他并未着甲,只穿一身锦绣常服,踞坐主位,身旁几名晋国将领和文吏侍立。

“乐大夫,远来辛苦。”范鞅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敷衍的热情。

乐祁恭敬行礼:“祁奉寡君之命,特来赴会,敢不尽力。能得见上国范子,幸何如之。”

寒暄已毕,范鞅捋须道:“此次会盟,一为定戍成周之期,王子朝余孽虽遁,周室仍需藩屏;二来嘛,便是鲁国之事。鲁公出奔,国内无主,终非了局。诸国各有看法,还需共商一个稳妥之策。”

乐祁知道戏肉来了,肃容道:“范子产鉴。鲁公乃周天子所册封,一国之君。季孙意如以臣犯君,悖逆人伦,若听之任之,则纲常沦丧,天下效仿,晋为盟主,何以号令诸侯?窃以为,当速遣劲旅,送鲁公归国正位,严惩季氏,以正视听。我宋国,愿效绵薄之力。”他语气诚恳,态度鲜明。

范鞅呵呵一笑,不置可否:“乐大夫忠直之心,可嘉。然鲁公之失德,亦非空穴来风。季孙氏执政多年,国人似乎也颇安之。此事关乎鲁国社稷安稳,不可不慎重啊。卫国之意如何?”

“卫侯与寡君之意相同。”乐祁答道。

“哦?”范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曹、邾、滕诸国,想必亦有高见。明日会盟之上,再议不迟。乐大夫旅途劳顿,还请先回营歇息。戍守成周之事,细节还需与大夫细细推敲。”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愿在私下场合与乐祁深入讨论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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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祁心知肚明,也不再纠缠,恭敬告退。走出范鞅大帐,他感到一阵无力。范鞅的态度,看似公允,实则回避核心,其倾向已隐约可见。

回到宋国营地,儿子乐溷迎上来,低声道:“父亲,方才卫国的孙良大夫派人来询会谈情形。”

乐祁摇摇头,低语:“范鞅滑如游鱼,未见实处。知会孙大夫,明日盟会,需据理力争。”

是夜,乐祁辗转难眠。帐外秋风呜咽,夹杂着远处晋军营中巡夜士兵的梆子声,更显夜的漫长与清冷。他想起离京时景公期待的眼神,想起鲁昭公流离失所的惨状,想起季孙氏的嚣张,更想起范鞅那深不见底的笑容。他知道,明日那黄土高台之上,将有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厮杀。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彤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会盟时辰已到,鼓乐声中,五国使者——晋范鞅、宋乐祁、卫孙良、曹国大夫夷、邾国大夫琐、滕国大夫阙——依次登坛,按照爵秩国力排定座次。范鞅居主位,乐祁、孙良次之,曹、邾、滕又次之。坛下,各国甲士持戟肃立,气氛庄重而压抑。

盟誓已毕,共尊王室。话题很快转入正题。范鞅首先开口,重申戍守成周的重要性,各国均无异议,很快商定了出兵顺序、粮草供给等具体事宜。此事议定,坛上气氛稍缓。

范鞅话锋一转,面色转为“凝重”:“成周戍守既定,另一件关乎诸侯体统之事,便是鲁国。鲁公出居郓邑,鲁国政令出自季孙,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今日诸大夫皆在,不妨各抒己见,共谋善策。”

卫国的孙良率先起身,他昨日遇袭的惊悸已去,此刻显得慷慨激昂:“范子,诸位大夫!鲁公纵有失德,亦当由周天子下诏训诫,或由晋侯以盟主之尊责问。季孙意如,不过一陪臣,竟敢兴兵逐君,此与弑逆何异!若不加惩处,他日各国效仿,君不君,臣不臣,天下大乱矣!卫侯之意,当由盟主主持正义,会合诸侯之师,护佑鲁公返国,治季孙氏之罪!”他声音洪亮,回荡在坛场上空。

乐祁紧接着站起,声音不如孙良高亢,但更为沉稳:“孙大夫之言,正是道理。宋国素与鲁睦邻,深知鲁国民心仍念故君。季孙氏专权,国人侧目。送归鲁公,非仅为一国一君之荣辱,实为维护周礼,震慑不臣。我宋国愿与卫国同心,共襄此义举!”

曹、邾、滕三国的使者互相看了看,神色犹豫。曹国大夫夷轻咳一声,道:“鲁事复杂,曹国小弱,唯盟主之命是从。”邾、滕两国大夫也纷纷附和,表示听从晋国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范鞅身上。范鞅缓缓起身,环视众人,叹了口气:“孙大夫、乐大夫所言,皆出自公心,鞅深感敬佩。维护纲常,确是盟主之责。”他话锋一顿,语气转为“沉重”,“然则,鲁公之失,亦非虚言。听闻其亲小人,远贤臣,致使民怨。季孙氏虽行事激烈,然其执政以来,鲁国并未有大乱。若强行送归鲁公,鲁国之内,必生战火,生灵涂炭,岂是我等所愿见?再者,鲁公能否复位稳国,亦是未定之天。万一事有不谐,岂不徒损盟主威严,而于鲁国无益?”

他顿了顿,观察着乐祁和孙良的脸色,继续道:“依鞅之浅见,或可暂缓送归之举。一方面,可遣使责问季孙氏,令其悔过,善待公室;另一方面,亦需规劝鲁公,修德省身,以待天时。如此,或可免动干戈,保鲁国安宁。未知诸位以为如何?”他这番说辞,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完全偏袒季孙氏,将送归鲁公的责任无限期推迟了。

孙良按捺不住,抗声道:“范子!此乃纵容悖逆!责问?规劝?若季孙氏阳奉阴违,乃至加害鲁公,又当如何?盟主之威信何在?”

乐祁也沉声道:“范子,缓兵之计,恐非良策。季孙氏得寸进尺,鲁公漂泊日久,恐生不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范鞅的脸色沉了下来,细眼中精光更盛:“二位大夫是信不过晋国主持公道了?还是认为鞅有意偏袒季孙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晋国为盟主,总揽全局,需考量者众。岂能因一时意气,轻启战端,祸乱中原?若因鲁事,引得齐鲁生衅,乃至楚人窥伺,此等后果,谁人承担?”他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区域安全的高度,以势压人。

坛上气氛顿时僵住。乐祁和孙良面色铁青,却知再争辩下去,不仅无益,反而可能开罪晋国,为各自国家招来祸患。曹、邾、滕的使者更是噤若寒蝉。

范鞅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戍守成周,乃当前要务。鲁事,且容后再议。晋国自会密切关注,必给诸侯一个交代。今日之会,就到此为止吧。”他根本不给乐祁和孙良再发言的机会,直接宣布散会。

会盟草草收场。乐祁走下土坛时,感觉脚步异常沉重。秋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冰冷而生疼。他看见孙良站在不远处,拳头紧握,胸膛起伏,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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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乐祁营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范鞅身边的一名心腹家臣士甲。那人屏退左右,低声道:“范子知乐大夫心系鲁事,特命小人前来致意。范子亦有难处,需平衡各方。季孙氏确已遣使至晋,陈说利害,并奉上厚礼,以为戍周之资。范子之意,鲁公归国,时机未至,强求无益。宋国若肯谅解,晋国日后必有回报。”说着,递上一份礼单,上面罗列着珍玩宝马。

乐祁看也没看那礼单,心中一片冰凉。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撕下了。他强压怒火,淡淡道:“范子美意,祁心领了。然此非私谊,乃国事也。祁奉君命而来,不敢以私废公。礼物断不敢受,请回复范子,宋国只问公道。”

那家臣碰了个软钉子,面色有些尴尬,讪讪告退。

家臣走后,乐溷愤然道:“父亲!晋国如此不公,我们何必在此受气!不如归国奏明君上,整兵备武,联合卫国,自行讨伐季孙氏!”

“胡闹!”乐祁厉声斥道,“宋卫之力,岂是晋国对手?徒招祸耳!为今之计,唯有隐忍。”他走到帐口,望着漆黑一片的旷野,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公道……在强权面前,何其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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