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血刃蒙泽(第6页)
闵公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提高了声音:南宫将军莫非以为,猎场上的勇武就能洗刷战败之辱?寡人提醒你,鲁囚终究是鲁囚!
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南宫长万心上。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卑微瞬间焚灭。那根象征他昔日无上勇武的长戟,此刻猛然化身为怒火的延长!
的一声钝响。
众臣未及看清的瞬间,一道黑影像怒起的苍鹰卷向闵公马背。沉重的金属撞击骨肉的闷响炸开!宋闵公甚至来不及流露丝毫惊骇的表情,整个身体已被一股洪荒般的力量从马鞍上凌空带起,如同脱线傀儡般飞跌下马!
人群爆发出非人的惊叫:主公!有逆贼!
血色。浓烈得刺鼻的血色在初阳铺地的枯黄落叶上肆意蔓延。闵公的缁色王袍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暗红液泉正从中疯狂涌出。南宫长万巨大的躯体挺立在闵公伏卧的身体旁,手中那柄曾屠戮敌酋的青铜长戟尖端正滴落鲜红血珠,一滴,两滴,砸在枯叶上形成污秽的斑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这骇人的一幕。南宫长万脸上肌肉一阵抽动,那并非胜利的快意,而是更深沉、更绝望的空洞。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吼,猛地拔出长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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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贼弑君!不知谁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场面顿时大乱。卫士们慌忙拔剑上前,却又畏惧南宫长万的威名,不敢贸然靠近。南宫长万环视四周,眼中血色更浓。他忽然挥戟指向最近的一名贵族——正是方才出言讥讽他的那人。
你也敢笑我?声如雷霆,长戟随之劈下。
惨叫声中,又一人倒地。这下彻底点燃了恐慌,人群四散奔逃,马匹受惊嘶鸣。南宫长万如同疯虎入羊群,长戟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往日积压的屈辱、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血腥的屠杀。
当南宫长万终于停手时,猎场上已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体。他浑身浴血,拄戟而立,剧烈喘息着。残存的几个大臣瑟缩在远处,面无人色。
南宫长万的目光最终落回地上的宋闵公。那身体尚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的进气声,可生命已如指间流沙飞速滑落。南宫长万的视野骤然模糊,刺目的血泊与宋闵公那双茫然凝固的空洞瞳孔叠加扭曲。长戟上温热的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染红了指节间每一道被戟杆磨砺出的旧茧——曾经杀敌的烙印,如今成了弑君的血证。
初升的太阳奋力跃起,将他浸满血渍的身影投射在身后古树的虬劲枝干上,巨大且摇曳不定,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巨兽图腾。
暮色完全吞没了宋都时,臧文仲独坐驿馆轩窗下。白日宋宫中那份自省恤民言语带来的明亮图景还在心头起伏,他提起漆笔,斟酌着将宋公谦光自抑、闻过则喜的形象刻入向鲁君汇报的竹简词句中。窗外急雨敲打屋瓦的声响似战鼓闷擂,檐下的水帘连绵不断。
突然间,一种极沉闷、极混乱的巨大声响压过了连绵不绝的雨落和宫城夜巡更鼓,隐隐从宫城方向碾了过来,如同地底深处某种庞大生物在痛苦地辗转蠕动。这莫名的震荡引得案上灯烛昏黄光焰猛地激烈摇曳起来,在竹简上投下惊慌不安的乱影。
臧文仲握笔的手骤然停住,笔尖饱含的墨汁似承受不住这不详的凝滞,倏地滴落下来,在未干的墨迹上晕开一枚不断扩大的、浓重污秽的圆斑,像极了凝固的暗血,冰冷地浸染着竹片上那些歌颂宋公仁德的字句。
外面何事喧哗?臧文仲沉声问道。
随从匆忙入内,面色惶恐:禀大人,似是宫城方向有变,但具体情形不明。适才有兵士疾驰而过,戒严了街道。
臧文仲起身至窗前,但见远处宫城火光晃动,人影杂乱。他眉头紧锁,白日里宋公那看似诚恳实则浮躁的神情、南宫长万隐忍的目光、公子子鱼忧心忡忡的模样——种种细节在脑海中闪过,逐渐拼凑出不祥的预兆。
备车,我要去见公子子鱼。臧文仲当即下令。
然而马车尚未备好,驿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一队宋国兵士手持火把,将驿馆团团围住。为首将领高声宣令:奉执政令,即日起全城戒严,各国使臣不得外出,违令者斩!
臧文仲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火把映照下兵士们紧张的面容,心中已然明了。他缓缓退回室内,对随从低声道:宋国将有巨变,我等需早作打算。
长夜如墨,远处宫阙深处,无数惊慌的呼喊最终被压抑在暴君的兵戈之下。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屋顶,仿佛要洗净世间的血腥,却又徒劳地将一切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臧文仲独坐灯下,将那份写了一半的竹简投入火中。火焰蹿起,吞没了那些赞美之词,映照着他凝重面容。宋国这场水灾,终究只是开始;而人性的洪水,才是最难以抵挡的灾殃。
……
公元前682年,秋八月,商丘城外的杨树林已是一片金黄。寒风从蒙泽水面掠过,卷起枯叶在宫墙外打着旋儿。南宫长万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宫室内,宋闵公斜倚在锦榻上,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酒气弥漫在殿内,几个侍从垂手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南宫将军还在外面?”闵公懒洋洋地问,手指摩挲着一枚白玉棋子。
内侍躬身回答:“回主公,南宫将军已候了两个时辰。”
闵公轻笑一声,将棋子掷回棋篓:“让他进来。”
南宫长万迈入殿内时,带进一股寒气。他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甲叶相撞,铮铮作响。
“主公召臣何事?”南宫长万单膝跪地,头盔夹在腋下。
闵公并不看他,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听说前日在蒙泽狩猎,将军一箭双雕,真是好箭法。”
南宫长万眉头微皱:“蒙主公洪福。”
“起来吧。”闵公终于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醉意,“可惜啊,这般好的箭法,却在乘丘之战中被鲁人生擒。若不是寡人用重金将你赎回,你现在还在鲁国的地牢里吧?”
南宫长万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殿内的侍从们都屏住了呼吸,连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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