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血刃蒙泽(第5页)
停车。臧文仲忽然出声。马车缓缓停驻,他掀帘而下,履鞋立刻陷入泥泞之中。不远处,一个老农正跪在水边痛哭,面前漂浮着几只泡胀的鸡鸭尸体。
老丈何故如此悲伤?臧文仲趋前问道,雨水顺着他高耸的冠帽流下。
老农抬起浑浊的双眼,见来人衣冠庄严,慌忙叩首:贵人有所不知,小老儿一家全仗这些禽畜过活,如今全没了,全没了啊!说着又以头抢地,额上沾满泥浆。
臧文仲默然片刻,示意随从取来一袋粟米:此物虽微,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老农怔怔地看着那袋粟米,忽然放声大哭:若吾君能如贵人般体恤下民,何至于此啊!
臧文仲眉头微蹙,却未再多言,转身登车。车厢内,他取出竹简,以笔蘸墨,记下:宋地大水,民多困顿,怨声渐起。
当车队终于抵达商丘城下时,但见城墙多处坍塌,兵士们正在雨中抢修。城门处聚集了大量灾民,守城吏士手持长戟,勉强维持秩序。
鲁使至!前导卫士高声喝道,人群纷纷让道,无数双眼睛投向这支来自邻国的车队,目光中混杂着期待与茫然。
雨水无休无止,击打着新筑不久的宋宫新殿那朱红髹漆的木柱,也持续撞击着宋闵公的心。他身披缁色深衣伫立在殿门前,望着庭中积水倒映出的阴沉天空,神色愈发凝重。
君上。公子子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沉稳而清晰,鲁使将至宫门,其使臧文仲,贤名早播于诸侯。君上待之以礼,言语之间,当显自省恤民之意。
闵公闻言转过身,殿内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脸上复杂的纹路,眼神深处却是犹豫。子鱼,闵公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寡人当。。。。。。自责乎?
水之为害,下民罹难,天地示警。子鱼缓缓趋前一步,目光灼然,似要穿透殿外瓢泼的大雨。昔者商汤逢旱,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君上若引咎:寡人不事鬼神,政事不修,故天降此灾。如此言语入鲁使耳中,天下皆知君上自省其过、忧恤黎民之心深重。他话语恳切,如同引燃一簇火焰,驱散闵公心中的迷障。
闵公沉吟良久,终于颔首:
当臧文仲拾级入殿时,宋宫前庭青石板早已被雨水洗刷得泛起幽冷寒光。两旁卫士持戟而立,甲胄在雨水中闪着寒光。宋闵公亲自降阶,在庭中肃立相迎,脸上尽是痛楚与诚恳:孤不敬神明,荒怠国政,是以天地降灾,祸延兆民,其疚在我,实深愧对四方!
臧文仲身着庄重朝服立于阶下,雨水打湿了帽缨,一缕湿润的黑发贴在额前。当他听闻宋公这番掷地有声的自责之言,眼中骤起波澜。他端正衣冠,执手躬身,向台阶高处恭敬而肃然一礼:敢问主公,听闻郑国受灾,其国君尝言天实降灾,将灾祸悉归于上天之威;卫君遇旱,亦指天不我与而咎戾天地。唯有宋公,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尚含忧色却诚恳的眼睛,临此汹汹水患,不顾人主之尊,尽以己为过。臣闻此言,岂敢不为宋公深仁而感佩?若以此心施政,岂仅宋国,便是天下亦有幸矣!
宋闵公闻此嘉许,愁云紧锁的眉宇间终于透出一隙天光,胸中多日淤积的块垒似被这番话微微撬动。他迈步上前,亲自虚扶臧文仲手臂向殿内,那份强压的忧戚中终究透出些微不易察觉的舒缓。
殿内,青铜兽炉中焚烧着香草,轻烟袅袅升起,暂时温暖了被大雨浸透的寒意。宾主分席而坐,侍者奉上醴酒。臧文仲举杯道:外臣来时,见城外灾民困顿,今闻主公此言,心实慰之。鲁宋既为姻亲,敢不竭力相助?外臣当修书吾君,请发粟米千斛,以助宋民度过时艰。
闵公举杯还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鲁侯厚意,寡人感佩。若得相助,宋国上下必铭感五内。
然而酒过三巡,当臧文仲言及具体救灾之策时,闵公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殿外。子鱼在旁见状,急忙接话与臧文仲周旋。臧文仲何等敏锐,已然察觉闵公神色间的勉强,但面上仍保持谦和,心中却暗生疑虑。
宫城西侧的校场,雨水连绵不断地鞭打着每一寸裸露的土地,激起浑浊的水泡。空旷的场地中央,一个庞大身影却在雨中激斗不息——他正是刚刚从鲁国重归故土的将军南宫长万。一杆重逾寻常的青铜长戟在他手中奔如惊雷,刺、撩、劈、斩,搅动周遭雨帘如龙卷狂浪,泥浆被长戟溅起,甩出一道道污浊的弧线。每一次踏地,每一次怒吼,沉闷回响都被层层叠叠的雨幕压抑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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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陵之战如鬼魂攀附在他背上,从未远去。他记得那日战场上,鲁人的千乘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他身先士卒,长戟所向血肉横飞。然而就在他深陷敌阵之时,后军忽然大乱,帅旗倒地。。。。。。记忆中最清晰的是被俘后,鲁人将他缚以牛皮索,关在木笼中游街示众。那些鄙夷的目光、讥讽的笑声,如今仍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
一声暴喝,长戟狠狠劈下,将作为草人靶的木桩从中斩断。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与汗水混在一起。身上的旧伤在潮湿天气中隐隐作痛,尤其是左肩上那道深深的箭创,每逢阴雨便如毒蛇啃噬。
校场边的回廊下,侍从恭敬地捧着柔软布巾躬身侍立多时。直到南宫长万粗重喘息着停下手中长戟,他才敢趋步上前进言:将军,主公有诏,明日欲至曲圃行猎,请将军侍奉。
侍奉?南宫长万猛地回过头,水珠从下颌滚落,滴在他坚实的皮甲上,我南宫长万,何时成了围猎场上的伶人仆从?他的声线沉郁,裹挟着难以掩盖的愤懑。他一把抹去脸上雨水,将那杆令人生畏的长戟重重顿在泥泞里,激起浑浊泥点。
侍从吓得跪伏在地:将军息怒,此乃主公亲旨。。。。。。
南宫长万凝视着宫城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良久,他才简短回应:知道了。转身将布巾夺过,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雨幕深处。
回到府邸,南宫长万褪去湿透的皮甲,露出精壮的上身,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侍妾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擦拭,看到新添的几处淤青,不禁低呼:将军又去练戟了?这般天气。。。。。。
退下。南宫长万挥挥手,语气中带着不耐。他独自走到廊下,望着院中积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脸孔粗犷而疲惫,眼中布满血丝。自从大陵战败被俘归来后,他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变了,那些往日的敬畏中掺入了若有若无的轻蔑。就连宫中的侍卫,对他行礼时似乎也不如从前恭谨。
鲁囚。。。。。。他喃喃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这个称谓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曲圃猎场笼罩在薄雾之中,湿漉漉的草木散发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宋闵公一身金红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显得格外醒目。群臣簇拥左右,南宫长万勒马跟在稍后的位置,一身暗色皮甲仿佛要融入背景之中。
围猎开始,鼓角齐鸣,猎犬狂吠,仆从们呼喝着驱赶野兽。一时间,猎场上尘土飞扬,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闵公显然兴致很高,接连射中几只獐鹿,群臣纷纷喝彩称颂。
南宫长万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闵公的背影,握着长戟的手时紧时松。几名与他不和的贵族故意纵马从他身边掠过,投来挑衅的眼神,甚至有人低声嗤笑:败军之将,安敢复持戟乎?
南宫长万面色铁青,却强忍不语。这时,一只麋鹿突然从林中窜出,直向闵公方向奔去。南宫长万本能地催马前冲,长戟已然出手——
的一声,长戟精准地贯穿麋鹿脖颈。那鹿哀鸣一声,倒地抽搐。
现场有一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呼。然而闵公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策马缓缓绕到鹿尸前,仔细端详着还在抽搐的猎物,忽然冷笑一声:好戟法,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长万下马拾戟,闻言动作一顿。
闵公继续道:可惜啊可惜,这般身手,却在大陵。。。。。。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南宫长万缓缓直起身,手中长戟沾满鲜血。四周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