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华督之戮宋冯之谋(第3页)
这一击既准且狠,再无掩饰。孔父嘉的全部心神都在亡妻的安危和刺客逃窜的方向上,加之自身又被汹涌的惊恐人流推搡阻拦着,哪里还能防备这近在咫尺的突袭?两柄戈尖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洞穿了那身锦绣官袍,深深刺入骨肉!
“噗!噗!”两声闷响接连而起。
孔父嘉猛地踉跄向前扑去,身体剧震,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溅在身前慌乱奔逃者的后背上,点点殷红。巨大的冲击力使他无法站稳,像被割断绳子的沉重麻袋,面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尘土与石砾混杂、无数双脚践踏过的青石路面上。
就在孔父嘉扑倒在地的刹那,一辆本在街角缓慢移动、外观极为普通的青幔辎车如同得到了某种指令,辕马猛地被驭者催鞭。“吁!”车夫尖利地吆喝一声,那辆车便在混乱中猛地加速!粗糙木质的巨大车轮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向着倒卧在街心血泊之中的孔父嘉直直碾压过去!那巨大的、沾着污泥的硬木车轮,沉重无比地压过他挣扎的背部……
“呃啊——!”一声极其短促、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凄惨哀嚎冲破了周遭的喧嚣。
沉重的车轮碾压了过去。那躯体在轮下被拖拽着移动了一小段,青石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暗红混杂碎肉与污秽的拖行印记。世界仿佛在那可怕的碾压声中凝固了一下。接着,那辆青幔辎车毫不停顿,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车夫熟练地操纵车辕,车转了个方向,竟直冲着华督所在的那辆高大华丽、有着宋国太宰标志的驷车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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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如同行云流水的刺杀配合,干净利落,阴毒狠辣。
“轰——”周遭的人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惊惧声浪!人们彻底陷入了疯狂和极度恐慌的混乱之中,再不顾什么体统方向,如同被猛兽追逐的羊群,尖叫推挤着拼命朝四面冲撞奔逃。
就在这股狂暴的人潮冲击下,华督那辆停在街心的驷马轺车也终于剧烈摇晃起来。车辕嘎吱作响,坚固的车架结构也开始呻吟。车旁那些原先威严肃立、甲胄鲜亮的卫队,此刻在混乱的冲击下,原本如同铁壁般的护卫阵型也无可避免地被冲散,露出了缺口。就在辎车冲近的瞬间,车夫极其敏捷地飞身一滚,消失在混乱人群脚下。紧接着,一名身着普通商贩布衣的魁梧身影猛地拉开了孔府安车的车门——那是一辆孔府的车,此刻门却敞开了。车内孔府夫人玉祁,血染前襟,已无声息,显然方才一击虽未立毙也已重创。那布衣人如同攫取猎物般,毫不犹豫地将她瘫软的身体从孔氏安车中强硬拖出,扛在自己宽厚的肩上,毫不停留,在混乱的人潮掩蔽下,迅速靠近了华督的轺车方向。
一个缺口闪开。华督车旁一名执戟的卫士似乎早得了眼神暗示,果断上前一步,几乎是用抛的,协助那个扛着人的布衣大汉,将半死不活的女子用力推进了华督那高大华美的车厢之内。整个过程在狂暴的奔逃人潮中完成,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而就在此刻,一名孔府的家臣终于突破了人群的冲撞阻挡,嘶吼着扑到自家家主孔父嘉的躯体旁。他颤抖着手,想要将那具早已面目全非、肢体扭曲不成形状的躯体扳正过来。
人群在奔逃。铜戈带起尖锐风啸,沉重车轮隆隆碾过。家臣绝望的嘶吼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慌轰鸣中。混乱如怒涛卷地。
“走!”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华督轺车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站在车辕上的驭者立刻狠狠挥动长鞭!“啪!”鞭梢在午后的阳光下炸开刺耳的爆响。车辕两侧的驭手同时厉声吆喝,那四匹受过严格训练的高大雄骏黑马,在鞭响催逼之下,齐齐发力,健硕的颈项筋肉贲张,车轮猛地一震!厚重的车轮碾过石板缝隙间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痕,在混乱的人群中强行开辟出一条道路,疾驰而去。
车厢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的血与惨叫。华督端坐,神色沉静如深渊古潭。方才那瞬间混乱中抛入的女子躯体,此刻正委顿在他脚边的茵席上。深衣上那个被短戈撕裂的破洞依然存在,四周浸染开一片越来越大的、粘稠的暗红,随着她微弱难察的气息一起缓缓渗出来,如同某种诡异的符咒。她脸色苍白如雪,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微颤的影子,几缕汗湿的墨发凌乱粘在毫无血色的颊边颈侧,使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平添一种破碎的艳丽。额角那支温润的白玉发簪,在方才被掳掠的挣扎或颠簸中已经松脱滑落一半,斜斜挂在一缕散落的鬓发上,眼看就要彻底跌落。那玉质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泽。
华督抬起眼,目光从脚下那张气息奄奄却仍难掩绝色的脸上移开,透过前方驭者身体侧旁窄窄的视野缝隙,望向车外。轺车已在持戈开道的甲士保护下,飞速驰离混乱中心。孔父嘉那辆倾倒的华贵安车残骸已被远远抛在后方,扭曲破碎,如同巨兽蹂躏过的猎物尸骸。更远处,孔府家臣那被惊恐慌乱人潮反复踩踏过、已不成人形的残破躯体也已模糊不清,最终化作视野边缘的一个扭曲黑点,消散在漫天尘霾与嘶喊中。
四周是奔逃哭喊的汹涌人潮,他的车却在甲士护卫下,沿着强行开辟的通道疾驰而去。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血腥的满足感沿着华督的脊椎缓慢爬升,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他伸出手,动作竟带着一种堪称温和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拂过玉祁冰冷滑腻的脸颊。手指所触,冰凉似玉。指尖最终停在那枚随时会滑脱的玉簪上。
然而,一声尖锐而凄厉的骏马嘶鸣猛然在车前炸响!紧接着是一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碰撞的巨响!疾驰的轺车骤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整个车身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覆滑去!刺耳的木轮摩擦石板的噪音、护卫甲士被冲撞发出的闷哼和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车厢内的茵席连同其上的躯体猛地朝侧向甩去!华督在猝不及防的猛烈晃荡中反应却极快,一只手死死攥住固定在车底的茵席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而脚边的孔夫人玉祁则被巨大的甩动惯性狠狠掼向前方,闷哼一声,身体彻底瘫软不动。混乱中,方才被华督拂过、将落未落的那枚温润白玉簪,终于彻底脱开她的墨发,“叮”地一声轻响,掉落在他脚边那深红色夹杂着污秽的茵席之上,映着窗外投进些微的天光,发出冷冷的幽泽。
“何事!”华督一手扶住几乎倾覆的车厢壁,稳住身形,对着车门外发出厉声质问。声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扫过跌落在脚边茵席上的那支冰冷玉簪,它在颠簸中沾上了一抹来自地上躯体渗出的暗红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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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太宰!”一个急切带着喘息的粗粝声音从车辕处传来,是护卫的甲士头目,“车……车轴断了!右前轮崩折!”
华督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撩开前方厚重的车帷探身望去。外面混乱更甚,市街如同沸腾的粥釜。他这辆象征太宰威严的华美驷车,此刻右前方彻底坍塌,右侧巨大的木质车轮连同下方的青铜车毂已经扭曲变形,断掉的实心车轴一头斜斜戳在泥尘里,破裂处现出新鲜而粗砺的木茬。拉车的四匹黑马在受惊后又被驭者强行勒住,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打着带着惊恐与烦躁的响亮响鼻。
“太宰!”那甲士头目额头青筋绷起,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混乱不堪、如同沸水般翻滚的人群,“此地绝不能久留!请太宰速速移至卫队中心护卫!”说着,他猛一挥手,周围执锐的十数名高大甲士立刻收缩队形,用铜戈长戟粗暴地驱推开一些盲目冲击到近前的奔逃者,在华督周围构建起一个以人墙和兵刃构成的坚实屏障。
华督目光森然,扫过那断裂的车轴,又转向周围狂暴混乱、人踩人哭喊奔命的景象。就在这混乱的一角,一支制式鲜明的队伍隐隐穿透沸反盈天的人潮正从远处疾步逼近!那队伍前方高擎的符节旌旗与为首的舆驾形制——分明便是宫中卫率无疑!那宫卫队伍显然带着急务,正全速朝这市廛核心地带行进。他们亦被这巨大混乱阻挡,行进艰难。
华督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又沉郁了几分。他毫不迟疑地从歪斜欲倾的车厢中霍然起身,那身象征权位的深紫官袍在混乱的尘烟中格外刺目。他一步跨出残破车厢,绣着云兽纹的高底舄踩在沾满尘土与污秽的青石板上。两名身强力壮的卫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护卫在中心。他视线死死锁住那只落在残破车厢茵席上、沾着血色污迹的白玉簪,只犹豫了不到一弹指,便迅速俯身,将那冰冷的器物紧紧攥入掌中。玉质的冰凉感如同活物,从掌心一路刺入心窝。
“弃车!留人看守现场!余者随我步行,立刻回府!”华督果断下令,语气斩钉截铁。那支染血的玉簪被他紧紧握着,尖锐的末端微微刺痛了掌心。“加速行进,避开宫卫!”他最后低声补充了一句,声如寒铁互击。周围的甲士轰然应诺,立刻形成紧密的护卫队形,强行以利刃开道,簇拥着华督,一头扎入那更为汹涌杂乱、充满了哭嚎与推搡的人潮中。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覆盖了整个商丘。太宰华督府邸的巨大门楼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门前石阶下悬挂的两盏硕大的玄鸟纹铜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投在朱漆大门上的昏黄光影拉扯得时长时短,形状扭曲怪异。庭院深深,高大的屋宇楼阁在阴影中层层叠叠,唯有主人所居的前堂深处,那半开的木槅窗后,一盏孤零零的雁足灯仍在不屈地燃烧,透出暖色。
府邸大门前的长街上空旷得如同死域,不见半点人迹,唯闻深巷更夫报时沉重的柝声,断断续续传来,更添萧索。远处宫城的轮廓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只有几许微弱的光点,是城墙哨楼的火把残光。
前堂之内,烛火幽微。香炉里冰冷的灰烬再未燃起新的烟缕,空气清冷。华督高大身影投射在墙上的影子随着摇曳烛光拉长又缩短,反复扭曲变形。他独自一人,踱步于方砖铺就的地面。白日里市肆那浓烈而混乱的血腥与尘土气息仿佛依然顽固地粘附在他的官袍上,渗入他的鼻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异常沉重凝涩。那支被他从纷乱现场带回的白玉簪,此刻就静静躺在近旁一张髹黑漆的矮几上。温润的玉质在昏黄跳跃的烛火下,反射出一种奇特的光,玉体内部如凝乳般的丝絮纹理清晰可见,而簪尾处那一点凝固未干的血迹已化为粘腻的暗褐色,与莹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突然从前厅长长的回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强行抑制却仍透出紧张的节奏。华督脚步陡然顿住,霍然抬头望向槅门外那片被回廊阴影切割的黑暗。
“禀太宰!”声音低沉急促,是他府中总管华亢的身影。他年逾五十,身量不高,步履依旧沉稳,却在迈入这烛光范围的一瞬间暴露了额角的细密冷汗。他微微喘息,快步走近华督身前几步便停住,恭敬地垂首行礼,随即快速而清晰地禀报:“宫中侍人子路秘出,已入府偏室等候。”
“讲!”华督眸光如电,钉在华亢低垂的脸上,声音沉得似深潭古水。
华亢的头垂得更低了几分,声音压得更紧:“宋公……宋公于今日未时,得市肆惊变报信,孔父大夫与夫人于闹市当众……身死。”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初时震骇,少顷,转为盛怒。”他刻意停顿,抬起头,迎上华督冰冷的目光,“宋公立于丹墀之上,怒斥太宰‘骄横跋扈,目无君上,竟至当街屠戮大臣夫妇,形同叛逆!’言毕,即命司宫传诏,欲明日大朝,集太庙,召群臣,行三诘之问,若事涉……”他的声音骤然收住,最后几个字眼仿佛卡在了喉咙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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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督的脸庞在摇曳烛光的阴影里,如同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岩石外壳,所有的肌肉线条都在此刻绷紧,凝固,再无一丝活气。唯有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两点比冰锥更冷、更利、更幽寒的光芒,直刺那支矮几上的带血玉簪。
“三诘……”他声音低沉至极,如同从幽冥深处挤压出来,在空旷幽寂的堂内激起微弱却惊心的回响,“欲灭我华氏全族?”那字字句句,仿佛滚过舌尖,带着血与铁锈的味道。
华亢的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触及自己的胸膛,额角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冰冷的光。他的沉默,便是最重的回答。烛火噼啪爆了一个细小的火星。华督挺直的身躯在幽暗光线下如同凝固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