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华督之戮宋冯之谋(第2页)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铜鉴中那个令他厌恶的自己,大步走向书案。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他在心中反复推敲着,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既要锋利见血,又要不着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笔,没有在简牍上留下任何字迹。他走到门边,沉声唤道:“华安。”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阴影里,正是他的心腹家宰华安。此人身材瘦小,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一种蛇般的阴冷和机警。
“家主有何吩咐?”华安的声音低沉沙哑。
华督背对着他,面朝窗外冰冷的月色,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去办件事。找几个生面孔,要机灵、口齿伶俐的,混到市井闾巷、城门酒肆那些人最多的地方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后的措辞,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如同在颁布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让他们说——宋公继位不过十年,却发生十一次战事!田地荒芜,壮丁死绝,老弱填于沟壑!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司马孔父嘉!是他,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是他,把宋国拖入了无休止的战火!是他,让所有人的日子都活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阴影中的华安:“告诉他们,要说得痛心疾首,要说得义愤填膺!要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孔父嘉不死,宋国无宁日!我华督,身为太宰,不能坐视百姓受苦,必要除此国贼,以安社稷,以慰黎民!”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
华安垂首躬身,阴影掩盖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只有那精光闪烁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冷酷:“诺。小人明白。定让这声音,传遍商丘城每一个角落。”
华督挥了挥手,华安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华督一人。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向远处沉睡的都城轮廓,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鬼火般飘摇。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城墙阴影。
他仿佛看到了,在这片黑暗之下,无数张因为饥饿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仿佛听到了,在那些低矮的茅屋中,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那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十一年战事,十一次征伐。累累白骨,堆积如山。那冲天的怨气,早已弥漫在商丘城的每一寸空气里,只缺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承担所有罪责的靶子。
华督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孔父嘉,你不是以勇武自傲吗?你不是深得宋公信重吗?那么,就让你尝尝这被千万人唾骂、被滔天民怨吞噬的滋味吧!这由累累白骨和血泪汇聚而成的洪流,看你如何抵挡!
他仿佛又看到了隗氏。在想象中,她不再是那个垂首敛目的温顺模样,而是站在他的身边,在这象征着宋国最高权势的公宫之巅,与他一同俯瞰这万里河山。她的美丽,将只为他一人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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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督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缓缓划过,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对着那座即将被流言点燃的都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的声音,轻轻许诺,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待汝夫死……汝与吾,共享宋国。”
寒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华督独立于窗前,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而孤寂。他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覆盖在深渊之上的一层薄霜。远处城垣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蜿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那即将掀起的、席卷一切的狂澜。
……
沉重的朱漆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断了白日最后的光线。庭院里那棵参天的梧桐枝桠虬结,暮色中凝固成狰狞的爪牙。几只归巢的乌鸦扑棱棱掠过屋脊,留下几声喑哑凄厉的“呱呱”声响,随即落入庭院树冠之中。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闷热而混浊的气息,那是初秋特有的草木衰朽味,夹杂着铜器与血腥气。暮色四合,吞噬了白日轮廓清晰的色彩,庭院深处只有几处青铜鹤形灯盏里燃起微弱火光,挣扎着驱散一点深沉的暗影。
华督独自坐在前堂的漆案前。一盏孤零零的雁足灯摆在案头,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斑白鬓发与脸颊深刻的皱纹,也在一侧雕花木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变形,并且来回晃动的黑影。案上并无热食,只有一尊样式古朴的深腹髹漆双耳觚,里面盛着半满冰冷如刀的醴酒,酒气稀薄。他枯槁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觚壁冰凉的漆面,目光却穿透虚掩的槅窗,投向外面愈发浓稠的夜色深处。那里,庭院角落的暗影之中,似乎潜伏着什么无形而沉重的东西。
白日里,商丘市集的喧嚣、尘土、惊叫……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华督脑海,冲击着他的感官。正午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灼烧着商丘的闹市长街,炙烤着青石路面升腾起迷蒙的白汽。人潮涌动,市廛喧哗如沸鼎,牛车吱呀、商贩叫卖、牲口嘶鸣混杂冲撞。华督高居驷马并驾的轺车之上,车轮辚辚碾过石道。他的仪卫手持青铜戈矛,簇拥车前,高声呼喝着推开堵塞的行人。戈矛锋刃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毫光。
就在车驾将要驶过喧哗路口之际,前方街角一处悬挂着墨底金漆书“嘉玉阁”匾额的玉器店前,正有一辆装饰华贵的墨漆双轮安车缓缓停下。车门轻启,先探出一只穿着丝履素袜的脚,随即,孔父嘉的身形便显露出来。这位闻名诸国的宋国太宰、右师,眉宇间尚存儒雅之气,但两颊已微微松弛下垂,显露出岁月刻痕。然而众人的目光,更多被一只搭在他臂弯上扶持借力的纤细素手所吸引。
那只手的主人,很快也步下车厢。一时间,周遭鼎沸的市声竟仿佛低落了半分。她一袭素雅的深衣,并非当下宋地流行的鲜丽色彩,唯在宽大的玄色衣缘滚着极细密的银线缠枝藤花纹,静处不显,行走间便在日光下隐约流淌出一道道内敛的光泽。乌亮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紊,仅以一支式样简洁的温润白玉簪固定住,再无其他饰物。面容在明晃晃的日头下,仿佛半透明的新瓷,清冷,宁静,目光垂落,只专注于面前一片狭小的地面,对外界的一切喧嚣、路人惊羡的目光都视而不见。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隔绝,无形而有质,更激起人一探究竟的欲望。
华督的心脏在胸腔里陡然撞击了一下,像一面蒙皮沉重的鼓被猛然擂响。握着轼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粗糙的纹理压入掌心。他认得这支玉簪。他曾借议政之机多次出入孔父嘉府邸,眼神却总在她发间流连。一支常见的玉簪,竟能被她戴出这等光华。华督挥了挥手,赶车的驭者心领神会,轻勒缰绳,轺车在喧嚣中缓缓停下。
孔父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辆规格逾制的华丽轺车。他转过身,对着车驾方向遥遥躬身,姿态恭谨如仪。“太宰辛苦。”他的声音平稳传来,透过闹市的嘈杂,不高不低。他身边的女子,亦微微低首,目光依然紧随着自己的足尖前方尺许之地。她只是那片喧闹红尘中,一个静默的剪影。
华督端坐车上,目光灼灼如电,毫不避讳地在女子周身逡巡,从鸦黑的鬓角描摹至纤细的腰身,几乎要将她的影子和魂灵一起钉在身后的尘埃里。足足有片刻,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投向躬身行礼的孔父嘉,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穿过嘈杂的空气:“孔父大夫公冗在身,犹不忘携眷出游,雅兴不减。”他略作停顿,目光再度扫过女子身上,如同刮骨钢刀,“夫人清质照人,商丘的日头都为之失色了。”这毫无遮掩的打量和带着锋芒的话语,让孔父嘉挺直的身躯略显僵硬。他并未抬头,依然维持着躬身姿态,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涩:“太宰谬赞,折煞臣下了。内子惶恐。”孔府两名随侍的皂衣家臣,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隐隐隔在自家主母与华督的视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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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督鼻腔里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那声音更像一声短促的喘息,消失在鼎沸的人声中。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这对夫妇,左手随意地一扬,对驭者道:“走吧。”语气淡漠。
车轮重新转动,仪卫呼喝开道的粗粝嗓音再次刺破喧哗。然而就在车驾将要彻底绕过孔父嘉夫妇之时,驭者猛地大喝一声:“太宰!”同时狠狠勒紧了缰绳。拉车的四匹雄骏黑马陡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长长的嘶鸣!车辕剧烈地颠簸。原来,不知何处窜出一只被驱赶的惊慌小犬,从车底“呜咽”着急急钻过,搅起一团尘烟,险险撞入马蹄之下。
霎时间,人群发出尖利的惊呼与推挤声,巨大的恐慌陡然爆发!混乱如同水纹般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孔父嘉惊愕之下,本能地反身,欲将身旁女子护得更紧些,口中喊道:“玉祁——!”那个名字刚刚脱口而出。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混乱瞬间,变故陡生!
人群像被巨石砸开的波浪般四散躲避,但就在孔府安车近旁,一道深灰人影借着人群的推搡失控之势,如鬼魅般闪掠而出!动作迅捷到只在人眼中留下模糊的色块。那人手中紧握着一柄宽刃的青铜短戈,戈头厚实,开有血槽,毫不掩饰那狰狞的本质。他并非冲向孔父嘉,而是借着身体前冲的全部力量,将短戈如毒蛇吐信般精准地贯向他身边那纤弱的身影——孔夫人玉祁!
“铮——!”
锐器洞穿肌骨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令人头皮发麻。玉祁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那势大力沉的一戈,正正钉入她纤细的锁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像一片失去根系的落叶猛地向后带倒,连带着阻挡在她前面的孔父嘉也无法站稳。猩红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透素淡衣襟,洇出一大朵触目惊心、迅速蔓延开来的血花。她的身体软倒下去,在青石板路面上溅开数点暗红,仿佛骤然盛放又即刻凋零的彼岸花。
“玉祁——!”孔父嘉目眦尽裂,那声嘶吼几乎冲破自己的喉咙。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去接,可混乱的人群如逆流将他阻挡在原地,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朝地面倒去。这一戈并非必杀,却阴毒无比,剧痛会迅速攫取所有生机。那行凶的灰衣刺客一击得手,立刻如狸猫般扭身钻入乱作一团、惊叫奔逃的人丛中,几个起伏便消失无踪,像是投入大海的一滴水珠。
“拦住他!”孔父嘉如同暴怒的狮虎般狂吼,朝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奋力挤去,试图拨开阻挡他的人群。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灰影消失的街角,理智全然被悲愤冲垮,忽略了周身的一切。
就在这时!那辆本该已驱远的高大驷马轺车,竟不知何时又悄然调转方向,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骚动之下。它带着一种蛮横而无情的压迫感,缓缓逼近了刚刚发生惨剧的地点。两名孔府忠心的家臣倒是未被这突变彻底冲散,他们赤红了眼,怒视着重新出现的华丽车驾,正欲拔剑指向那行凶歹徒消失的方向喝问。
然而,变故又生。
两个原本就在孔父嘉安车旁的“乱民”,此时却突然暴起!那两人不知何时已抽出暗藏的铜戈,方才还惊惶失措的脸上骤然涌上赤裸的杀意。铜戈如两条扑噬毒蛇,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地向正欲驱赶人群、追赶主母遇袭方向的孔父嘉后心要害处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