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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郢都迷雾(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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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离浑浊双目始终凝固在残损木鸢之上,如同凝视着自己的墓志铭。

韩稷亦沉默。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投射在项离青筋凸起、几乎要捏碎那玉圭的手指上。十年汹涌时光在两人间无声奔流肆虐。驿站窗外风骤然猛烈,撞击窗棂呜呜作响。

项离猛地深吸一口气,如同挣脱了窒息束缚!他骤然起身,动作迅猛到带倒了身下的粗陋木墩!凳子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砰响!

驿站中临近几张木桌的商旅和士卒愕然抬头,诧异地看着角落这枯瘦老者骤然爆发的动作。

项离无视所有目光,紧攥着那枚冰凉的玉圭,如同握着灵魂罪状!他大步踏过粗粝地面,冲出驿站那摇摇欲坠的矮门!

外面狂风卷动着秋日萧索草叶。远处济水汤汤不息,十年如故奔腾流淌。项离径直冲向水边!

他奔到济水岸畔一块巨大嶙峋突岩边,喘息粗重如破风箱拉锯!浑浊黄水卷杂着泥沙与枯叶在他脚下翻滚涌动。项离立于巨石之上,高举起握玉圭的手!那玉圭在阴郁天光中反射出微弱冷芒。

他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扬臂发力!手臂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玉圭脱手飞旋而出!映出一瞬黯淡光芒,旋即笔直坠入下方奔涌不息的浑浊洪流之中!

浪头无声卷过,瞬间吞噬了那枚曾测算屠戮之水的玉石刻度!水面炸开一小圈浑浊涟漪,旋即被滔滔大水强行抚平抹去,再也寻不到玉圭坠落的丝毫踪迹。唯余涛声低沉,永恒如一。

项离独立于岸石,狂风鼓荡起他那身陈旧泛白的粗布袍袖,咧咧如同引魂之幡。十年岁月瞬间压上肩头,他再也撑持不住,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喘息着。

驿站门外,韩稷的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扉阴影之内。他默然看着项离在岸石之上抛掷玉圭的背影,看着那枯瘦的身形在济水亘古不息的奔流前,在呼啸天地之风里剧烈颤抖如同枯叶。韩稷眼中那沉郁十年、复杂如铅的情绪似乎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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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言语,只转身缓缓走入驿站更深处的昏暗中。项离在风涛之声里静如泥塑,远处水面波纹平复,仿若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

子夜时分的章华台,连灯火都带着凝重之色。楚王熊良夫立在回廊尽头厚实的帷幕之后,身影挺直似铜剑,只微微的佝偻透出岁月沉荷。他刚越过不惑之年便已四十五岁,国事耗神亦催人老。夜风穿廊,带来云梦泽深处的水腥气,夹着一丝难以祛除的苦涩药味,无声地咬啮着殿中的寂静。他无声地咳了两声,眉头紧锁。

殿内并非空无一人。楚王对面,垂首站立着右尹黑。名如其人,宽大的黑色袍服裹住了他精悍的身形,脸庞陷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冷硬,如同淬过火的玄铁。

“秦女……”熊良夫的声音低沉,压过风声水响,“寡人知你曾为昭阳奔走于赵魏之间,诸国庙堂之深,无出其右。此番北上,须着意看察,彼邦所图,绝非一女一帛那般简单。”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黑暗中的人影,“三月初,霜草当尽。寡人与你丹水迎回秦妇。”

黑的头颅更深地垂下,声音低沉而笃定:“臣,领命。王命所至,丹水之滨,必迎秦妇归楚。”

熊良夫缓缓转首看向北方那片沉沉夜色,浓重的黑暗似乎一直绵延至看不见的咸阳。他沉默良久,才极缓慢地说道:“带她回来。此妇,系楚秦之重。”

正月的风,带着西陲特有的粗粝与料峭寒意,在咸阳高大的宫墙间呜咽着游荡。冰棱悬于廊檐之下,尖锐冷硬如同秦人的目光。驿馆之内,右尹黑凭几端坐,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冷的铜爵腹,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笃、笃”轻响。他对面坐着秦国护送公主入楚的特使嬴稷。此人名如其字,五谷丰登之意,然面似古井,深幽难测。

青铜兽足暖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映照在两人沉着的面容之上,光影跳动间,各自的心思深埋于无声的对峙之下。

“公主玉体尊贵,”嬴稷声音平稳无波,手中摩挲着一卷素色简册,指尖扫过削薄的竹片边缘,“楚地路遥,舟车凶险,我王夙夜忧思。”他抬眼看向黑,目光如寒潭,“为万全计,依敝邑旧礼,主婿当亲迎于洛水之阳。”语毕停顿,静静观察着黑的反应。

笃、笃、笃……黑的指尖仍在铜爵腹上发出微响,如同木鱼敲打尘心,只是那节奏纹丝不乱。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睫都未多动一下,仿佛秦使所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掠过廊下。驿馆外风声更紧了些。

“洛水之阳?”黑的语调终于落下,平淡如冰面,“我王命迎亲于丹水,此令出自郢都章华台,非臣子敢易一字。”他目光转向暖炉中跳跃的火苗,“秦楚结亲,贵在诚意。若公主车驾止于洛水,恐风物传回关东诸国,谓秦人惧涉楚地之水耳,徒增笑柄。”话语平淡无奇,却似重锤敲在秦使耳边。

嬴稷脸色略沉了沉,腮骨微微抽动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湖般的镇定。他将那卷素册收入宽大的袖中,声音如旧:“非惧楚水,实念公主安适。右尹言辞锋利,稷谨记于心,还需上禀寡君定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炉上,转而问道:“未知楚王备下之章华台,可避荆楚湿瘴?公主自幼长于秦川干燥之地。”

“章华之高台,上接云汉,岂是凡尘水土所能侵染?”黑并未移开凝视火焰的眼神,语气同样不动分毫,“百工已为公主备下椒房香壁,更胜咸阳兰池。唯愿公主玉趾早至,楚地风光虽异于关中,亦有可观之景。”言下之意不言自明:章华台已备好,只待新人,而洛水之言,不过托辞。

屋外的风,卷着冰冷的碎雪粒子,噼啪拍打着紧闭的窗牖。室内的暖意与炉火的红光,丝毫未能融化两人之间那道泾渭分明的寒冰。短暂的沉默沉重地积压下来,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毕剥微响。

暮春的风已然带着暖意,从南方温驯的丘陵间拂来,轻轻搅动起丹水的鳞波。朝阳刚从水天相接处露头,将辽阔的水面铺陈开万点金红。浩浩荡荡的楚军兵车列在丹水西岸,车辕如同整齐划一的密林。驭者紧紧拽着辔头,健壮的驮马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玄、朱二色的楚幡迎着春风烈烈作响。

楚人迎亲的楼船队泊在码头,船身高大,船头彩绘着绚烂夺目的饕餮纹与云雷纹。宽阔的跳板稳稳地搭在堤岸与船帮之间。右尹黑立在堤岸最前,宽大的黑袍衣袂在风中翻动。

对面,秦国护送的车驾队伍亦严整列阵。华盖之下,属于公主的巨大驷马安车纹丝不动。秦使嬴稷立于安车旁,再次向黑拱手。甲胄碰撞之声在他动作间铮然作响:“右尹,临水再议。舟楫动荡,恐惊公主贵体。依敝邑之礼,不若请楚王驾临洛水……”

黑未及开口反驳,眼前那座沉寂已久的秦人车驾,厚重的锦帘忽地由内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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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日轮骤然破开乌云。一位少女,立在车辕之上。一身赤红如烈火的楚式深衣,周匝密刺华美的五彩黼黻纹章,宽大的袖缘,以朱、玄双色锦缎镶滚,纹饰繁复精美,在朝阳的光芒之下耀目生辉。她年轻得惊人,纤细的脖颈却高高扬起,承托着那张清稚逼人又隐含沉肃的小脸。发髻高挽,几支光素无纹的玉笄固定其间,映衬着乌墨似的浓发,更显出肤光胜雪。这璀璨的赤红与朴素的玉色交织在她身上,仿佛熔岩之上覆盖着千年霜雪。

她无视了躬身欲语、脸上带着一丝错愕的嬴稷。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丹水之上,凝视着那些庞大而华丽、悬着“楚”字旌旗的楼船。她看得很专注,随即又将目光移向对面河岸,那片属于荆楚大地的苍茫山峦。

短暂的静默。丹水的波声骤然清晰起来,拍打着堤岸。

下一刻,这位楚国未来的王后,秦王室的公主,嬴姝,径直掀开厚重的前车帷帘,一只穿着精绣丹凤朝阳纹样、玄色厚底彩舄的脚踏上车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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