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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郢都迷雾(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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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嬴稷低声唤道,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惊意,手微微抬起,似要搀扶或阻拦。

嬴姝没有看他一眼。她稳稳地从车轼上步下,火红的嫁衣如一团初生的朝霞,轻轻飘落在地面坚实的春草之上,没有半分犹疑。她甚至刻意绕开了嬴稷适才伸出的手可能触及的位置,径直走向伫立在船首跳板前的右尹黑,以及那道将她引入楚地的长桥。

清澈的目光定定地投向黑,少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连水声都屏息了一瞬的河畔却字字入耳,敲在每一个兵卒心头:“丹水为楚地之渊薮。嬴姝此身,既为楚妇——”她倏然侧首,迎向嬴稷和所有秦卒的方向,目光清亮如剑锋,“当渡楚水!”

话音落处,已无回旋余地。河风吹拂着她嫁衣的宽袖,猎猎翻飞。嬴稷立在原地,脸色数变,最终只化作了深不见底的阴沉与冷硬,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未曾再出一言。他只是猛地攥紧了拢在袖中的拳头,关节因用力而显得青白。

黑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深湖般的沉寂,微微躬身:“公主明见高义,楚水已在足下。请。”侧身让开通路。

嬴姝不再言语,赤红的身影独自登上跳板。厚实木板承载着她的脚步,随着步伐发出轻轻颤响。两侧肃立的楚国卫卒、船头屏息的艄公驭手,目光皆汇聚于这小小的一点朱红。她步速不快,却极稳,裙裾拂过跳板,走向楼船那宽广如殿的船楼甲板。身后浩荡丹水横流,隔断的是秦川烟树与咸阳故地。前方水路蜿蜒,直指苍茫南方深处未知的云梦大泽。

巨大的楼船终于驶动。丹水西岸那片黑沉沉如同凝固玄铁的秦军阵影,在船桨带起的哗哗水声里缓缓模糊、后退,最终被河面上初升的白茫茫水雾彻底阻隔在视线之外。

楚地的暮春三月,已蕴着夏日的蓬勃热力。章华台倚着浩渺的云梦泽筑起,飞檐斗拱直欲刺破苍穹,俯视着烟波万顷的水泽大地。高台上下,朱漆栏杆与连绵不断的玄色旌旗,将天地映照出一种既庄重又炽烈的色彩。楚乐宏阔庄严,糅合了铜钟金磬的雄浑与埙笛的清冽,在泽国温暖的湿气里回荡传扬。

楚王熊良夫端坐于高台主位,身着衮冕礼服,玄衣朱裳上绣饰着威严的章纹。连日车马劳顿,并未磨尽他的威仪,唯有眉宇间挥之不尽的一丝倦色,以及那衮冕冠旒珠帘之后,眼神深处那点挥之不去的阴翳,泄露出些许勉力支撑的痕迹。

鼓乐忽然转为高昂急促,旋又奏响一声裂帛般的悠长。右尹黑率先踏上白玉阶,垂首立定于玉陛之下。他身后,那团仿佛浴火而生的凤凰般刺目的赤红,终于出现在万千目光汇聚处。

嬴姝沐浴过汤泉,此刻身上所换已是楚国太祝官新近郑重送来的婚典礼服。颜色更为纯正凝重的朱砂赤,以玄色锦缎滚宽边。礼服之上,极致的繁复替代了朴素——龙、凤、云、火之纹饰以彩丝、金线盘桓勾连,堆叠出近乎立体的瑰丽图案,日光下流动着摄人的华彩。高挽的发髻层层叠叠如堆云,其间簪饰已换作数支工艺极尽精巧的金笄,笄首镶嵌着泪滴状的温润美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莹润的光晕。

她目光平视,缓缓走向那高踞玉阶之上的楚王。宽大庄重的礼服与繁复沉重的头饰,并未压垮那少女挺直的脊背,步履节奏沉静异常。两侧观礼的楚国贵戚公卿,衣着鲜丽华美,却都在这纯粹的、凝聚了权势与火焰般的“朱”色面前,悄然失了颜色,只成一片模糊背景。

熊良夫的目光穿过冕旒垂下的玉珠帘,望着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身影。那身影里蕴着一种奇特的矛盾——十五岁的稚嫩被这重若千钧的“王后之服”所包裹,却因那眼底深处不容撼动的意志,而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肃穆。他下意识地微微挪动了一下置于膝上的手,手指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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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姝终于行至玉陛下方,按仪注躬身深施大礼:“嬴姝,拜见我王。”

司礼官拖长声音:“礼起——宾主结发,永结同心——”

两名赞礼女官手捧缠枝蟠龙纹嵌玉黑漆盘趋步上前,分立两人之侧。盘中整齐叠放着两条全新的玄色束发帛带。依照仪节,新人各自解下原有的发带交给对方,再以对方之带束发,此谓“结发同席”,寓意血脉相融,不离不弃。

熊良夫率先抬手,欲去取右侧女官漆盘中属于自己的那条帛带。动作不疾不徐,君王威仪犹在。

“王——”

一声清越的呼唤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嬴姝并未抬头,声音清晰地穿透肃穆的乐声,传到高台上每人的耳中。

万众屏息。

她纤白手指自宽大朱袖中探出,拈住了头顶一支最为显眼、笄首坠着最大那颗浑圆玉珠的金笄。没有半分犹疑,她毫不犹豫地将金笄用力拔出!刹那间,那精心堆叠的繁复发髻失去支撑点的一角,如瀑的浓密乌黑发丝骤然倾泻滑落下来一小半,泼洒在她肩上与朱红的礼服之上。

全场骤静!连远处的钟鼓乐音似乎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停滞了一息。所有目光皆被那只拈着金笄的手死死攥住。

就在满场震骇的目光里,嬴姝右手拈紧金笄,尖锐的笄尾瞬间刺向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尖!动作快得惊人!殷红的血珠立时涌出,在那玉白的指尖上滚动、凝聚,宛如诞生在初雪上的一粒赤色果实,刺眼异常。

她将滴血的金笄置于左侧女官捧来的漆盘之上——那盘中正叠放着属于楚王、尚未被楚王取走的帛带!一滴、两滴、滚烫的血珠砸落在光滑如镜的黑色漆面和崭新的玄色帛带上,迅速晕开几个刺目的小圆。漆盒泛着冰冷幽光,血珠滑落其上,留下蜿蜒如细蛇的痕迹。

女官手一颤,漆盘几乎脱手跌落,又被身后侍立的宫人眼疾手快悄然托住。

嬴姝这才抬头,目光第一次直直迎上高坐的楚王。她的面庞依旧平静,唯有一双眼如同浸在冰水里的星辰,亮得惊人,穿透冕旒玉珠,落在那张威严却难掩疲惫的面容上:“妾身既入楚宫,便为楚地血。此结发之丝带,只愿染楚国之色。”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嘈杂,带着血与玉的清冷质地,“嬴姝此身从此属楚——但求楚秦如良驹与劲弩……”略顿,眼神灼灼燃烧,“并辔驰骋——而非弯弓相对!”

她的“非弯弓相对”几字,似重锤击落在铜鼓之上,余音在章华台缭绕不散。

云梦泽上浩荡的风猛地灌入高台!卷起嬴姝滑落的发丝与朱红得惊心动魄的宽袖。楚乐骤然激昂复起,卷着这片染血的誓言,奔向泽国四方的辽阔天地。

……

公元前三五五年,仲春之末,荆楚之地。郢都王城,在春日日渐炽热的阳光下蒸腾着一股沉闷的燥意。宫阙千重,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斑,朱红的廊柱投下深长的阴影,如同盘踞的巨兽伸展着利爪。御苑中名贵的花木已过了最盛的花期,枝头挂着些零落的残瓣,空气中甜腻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微腥,显得有些郁滞。

楚王熊良夫,刚刚结束一场与几位世族耆老的冗长朝会,身着暗红色深衣,斜倚在章华台清凉的轩窗之后。他正值壮年,面庞方正,颏下蓄着短须,眼神看似温和,偶尔抬眸间却有鹰隼般的锐光一闪而没。案几上摆着几卷简牍,他并未翻阅,只是凭栏远眺,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之外那一片鳞次栉比的屋宇尽头——那里,是令尹昭奚恤的府邸,其规模之宏大,连王宫都显得稍逊三分。

昭奚恤,这个名字在楚国已如日中天般闪耀了十数年之久。他起于王室旁支,凭借过人才干和狠辣手腕,从一介门客做到执掌国家权柄的令尹之位,至今已逾十年。十年间,楚国国力日盛,疆土扩张,赋税充盈,商贾繁盛于大道之上,士卒威武于边境之野。这赫赫声威之下,昭奚恤的影子无处不在。他的府邸日日车马如云,朝中官员、地方守臣、乃至各国游士,莫不以登昭府之门为荣。郢都内外,谁人不知“政自令尹出”?上至贵族卿大夫的升迁黜陟,下至市井小民的赋税徭役,几乎处处都有昭氏门生故吏的身影。他掌控着庞大的军费开支,麾下私兵精锐甲于国中;他掌握着官员的考核与任免,楚王的玺印在多数时候不过是过一道明路的手续;他更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细枝末节皆能通达其耳。有人敬畏,因其手腕;有人依附,因其权势;亦有人暗恨,却不敢形于颜色。

宫内,侍奉的寺人宫女行走无声,谨小慎微。侍卫环立,皆身形矫健,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然而他们的忠诚是直接效命于楚王,还是交织于复杂的派系之中,无人能道清。熊良夫望着那些肃立的侍卫,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窗棂。昭氏的“权势滔天”,他又岂能不知?每一份弹劾昭氏专权的奏章,都会经过昭奚恤或其心腹的手才呈递御前,往往附带着详尽的反驳与对弹劾者的“合理推断”。朝堂之上,附和昭氏的声音总是洪亮而一致,偶尔发出的不同声响,总会迅速湮灭。百姓口中,昭令尹的威名早已压过楚王之号。荆山之麓的农夫在沉重徭役下喘息时,诅咒的是昭府的管家;淮水之畔的商贾遭遇刁难盘剥时,憎恨的是手持昭府令信的税吏。这一切,作为一国之君的熊良夫,并非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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