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郢都迷雾(第3页)
项离被冰冷的泥浆激得剧烈呛咳,水珠从他脸上不断滚落。他死命抹开糊在眼前的淤泥,挣扎着向前扑到渠边!浑浊狂流以摧垮一切的气势沿着渠岸猛冲!翻滚黄水里夹杂着碎木、草根、茅草屋顶残片,沿着他精心计算描绘的河道方向凶猛地扑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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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洪水准确改道!楚国濮济之险顿解!
这景象如此壮观可怖,如同巨神挥舞黄泥长鞭抽打大地!就在屈拓扬起臂膀,将要向北方发出冲锋怒吼的刹那——
项离突然像被雷霆击中般,全身剧烈摇晃一下!他一把扶住渠边湿滑冰冷的新筑土墙,指甲几乎要抠进泥土!他双眼死死盯在狂流表面!
洪峰浪头稍稍平息,水流仍旧湍急汹涌,浑浊依旧如同深渊泥沙翻滚,但水下浮沉挣扎挣扎的身影却赫然在目!
不!不是树桩!那是……人!
就在前方河道一个巨大的急弯处,浑浊的水流因离心冲击力量而在外沿堆积起骇人的巨浪波涛!就在那令人胆寒的水沫漩涡中心,赫然惊现一片诡异的斑斓碎片!
残破的、被泥水浸透的鲜艳布片在浪头中一闪!项离的心脏仿佛被冰锥狠狠凿穿!他目力极锐,清晰看见水中浮沉纠缠的两三个人形!其中一个,分明是半大少年!泥水已吞噬了他的腿脚,只见乱发粘在青涩的脸上,瘦小身躯在漩涡中绝望的徒劳扑腾!另有一老妇的银白发髻在浊流中一闪即没!
他们口中灌满泥浆,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被无形巨掌强行按入泥汤,又猛然被激流扯出水面!眼神仅能流露出生命尽头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他们的身影在翻滚的黄泥中只徒劳挣扎数次,随即被更大的浪峰粗暴地吞噬卷走!唯有那双双伸向苍天的、在泥水中抽搐的手——如同濒死溺水者试图攀缘虚无之绳的最后姿态——在项离眼中留下烙铁般的印记。
“啊——!”项离喉头爆出一声不似人语的嘶叫!那声音破碎,如同被强行撕裂了灵魂。他整个人如遭重击,摇晃着向后踉跄一步,眼前所有喧哗凯歌霎时褪去颜色!他看见屈拓在振臂狂呼、兵士在兴奋吼叫庆祝他们亲手制造的“功业”……这一切声浪突然被一层无形的冰水隔断!死寂中只余自己心脏在肋骨牢笼里疯狂擂击耳膜的巨大轰鸣!
项离猛地一转身!疯狂甩开了身后一名卫士欲扶他的手臂!他不顾一切地踏着泥泞渠岸,逆着奔流方向疯狂向上游奔跑!脑中仅有一个念头疯狂冲击撕咬:找到那些人影的源头!无论他们来自何处!
他疯狂奔跑!脚下泥水飞溅,粗重呼吸如同破败风箱在胸腔里拉扯!前方引水道一侧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洼沟岔口!那狭窄的泥沟显然刚被冲垮,边缘还挂着洪水漫灌过的新鲜狼藉痕迹!沟口残留着几只破旧陶罐和一截折断的染红织机!不远处几座草泥涂抹的茅草低屋已被冲塌大半!残存的几根骨架般焦黑的梁柱歪斜插在泥沼里,如同巨人折断的手臂,无声控诉着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项离猛地刹住脚步,如同木雕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泥水里半掩半露的一物:一只简陋木鸢,泥水浸透大半,木翅染着劣质颜料,末端还死死系着一条断裂的染红麻绳!
这是韩地的村落!绝非军营兵屯!是寻常百姓之家!
一个念头如同开闸后的洪水般凶悍冲垮了他最后支撑的堤坝:他精心设计、反复验算、立下生死状确保只破韩国坚城的渠水巨斧,其洪峰之下第一批收割的,不是盔甲韩兵,竟是这等毫无反抗之力的庶民与孩童!
他仰起头,苍穹灰白压顶,仿佛要倾倒坍塌覆盖毁灭地上所有生灵。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项离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浑身如筛糠般抖颤!他用手捂住嘴,猛地弯下腰!温热的液体溢出指缝,缓缓滴落在脚下腥臭泥泞之中。
十年光阴,恰似济水浑浊而无法挽留的逝水,匆匆奔涌过楚国东境桐丘驿站那简陋的木棚檐角下。
项离孤身坐在一张被无数过客磨损得发亮的旧木案几旁。案上只一碗清冽薄酒,倒映着驿站土墙上被风蚀出的坑洼岁月痕迹。岁月刻刀在他脸上留下深峻印痕,眼窝深陷犹如枯井,目光浑浊滞涩,仿佛终日蒙着一层挥之不散的尘埃。他那身洗得泛白的深褐麻布衣袍陈旧不堪,身形干枯如深秋凋敝的芦苇,再不复当年白衣鹤立的飒然风姿。
驿站内喧嚣浮动着。商旅粗声大气交谈着各地市价;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卒卸甲横卧,粗犷鼾声震得顶棚茅草簌簌作响;几个布衣乡民愁眉苦脸地咀嚼着黍米窝头。浊重的人气和劣质米酒气息在狭窄空气中浮沉粘稠。
角落木梯传来轻微足音,小心翼翼,仿佛唯恐惊扰沉睡的梦魇。一个身着青色布袍、肩背简单行囊的年轻身影缓缓自楼上走下。那人身材颀长,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沉淀着一股难言的沉静,与这粗糙驿站格格不入。
青年目光不经意扫过简陋厅堂。项离孤寂的背影,如一截枯萎老树,瞬间吸附住他的视线。青年脚步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如同石雕!他双眼死死盯在项离佝偻的身形上,眼神剧烈波动翻涌起来——那是混杂着极致惊骇、深重迷茫、最终归于某种宿命般苦涩的复杂洪流!他静立半晌,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移步,无声走到项离的桌案对面木墩处坐了下来。动作轻盈,未惊动半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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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离浑浊的目光始终定在碗中那晃动浑浊水光里,似乎那里凝固着整个世界的倒影,对对面悄然坐下的人影毫无察觉。
良久,那青年喉结无声滚动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异常,如同穿过漫长时光隧道的风嘶:
“大人,”他艰难吐出字句,语气谨慎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可还记得……长垣木鸢?”
“咔哒”一声轻响。项离放在粗陶碗边沿的手指猛然抽动痉挛!碗中清冽薄酒被这剧烈颤抖激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缓缓抬起眼,动作迟滞如同沉眠千年的石像。
目光落在对面青年脸上。那是一张清癯、因多年漂泊风霜侵染而显得沉静深刻的面孔,眉宇间似有些熟悉踪影。青年静静注视着项离,手悄然探入行囊。
再伸出时,掌心托着一件物什。那是一截被污泥沁染、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断木,末端半截褪色木翅上,依旧死死缠绕着一条残损暗红麻线!那物陈旧,却如一枚烧红烙印猝然烙在项离已然沉寂的眼瞳深处!
项离眼中枯井蓦然翻涌起浑浊激浪!他干涸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哆嗦着。
青年沉默地将残损木鸢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破旧桌案上。驿站角落昏暗浑浊的阴影如同活物蔓延过来,悄然覆盖住这件微不足道却蕴含沉重因果的遗物。
“韩稷……”项离的声音极其干涩沙哑,撕裂了十年尘封的死寂,“你是…韩稷?”这个名字艰难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如同生锈铁器在砂石上摩擦的涩响。他记起了——这青年面目依稀重叠上那场十年前洪水漩涡中惊鸿一瞥、即将被泥浆吞噬的瘦小少年!
青年微微颔首,动作静默如深潭之水:“大人神算无双。十年了……纵是万箭穿心的旧伤,也得学会活着。”
驿站酒肆的粗粝喧嚣如同汹涌潮水般陡然褪远,退至世界屏障之外。项离眼前蓦然一片昏蒙模糊,浑浊视野中唯有那截残损木鸢与那双沉静眼眸清晰刺目!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洪流猛烈撞击开闸门,轰然冲出!白马堤岸惊惧嚎哭中瞬间消失的役夫黑点、山岗上灾民死寂空洞的目光、被撕裂闸门时疯狂吼叫的浊流、滔天巨浪卷噬之下那只伸向苍穹污泥密布的手……
韩稷的目光缓慢而沉凝地扫过项离布满刀刻般风霜的脸庞,落在他佝偻如同背负千斤重物的瘦削肩背:“这十年……大人亦不好过。”
项离没有回答。他只是极度缓慢地抬起那双枯槁且关节微微变形的手,伸入胸前深衣。手指颤抖如风中败叶,摸索良久,最终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什。那是一枚长条形状、色泽黯淡、边缘甚至略有缺损的深青玉圭。玉石质地温润古拙,显然承载了太多时光磋磨与手掌反复摩挲,圭首阴刻有细密的测量水文刻度,水纹细纹中嵌入了经年难以洗刷的泥沙陈垢,如同沁入了无法涤净的血污——正是十年前他指挥引渠改道、调度役夫时用以精准测绘水道倾斜坡度的玉圭!
这枚曾指引泄洪之途、象征着无上力量与权威的工具,此刻被他满是裂痕、干枯如爪的手死死攥住!